“鱼是海鱼还是河鱼?”齐母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刨根问底的东西,像一个在调查案件的人,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海鱼,超市冰鲜区买的。”她记得那个标签,白色的,上面印着“冰鲜海鲈鱼”几个字,产地是福建,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到明天。她挑鱼的时候专门看了鱼眼睛——透明的、凸起的、有光泽的,鱼鳃是鲜红色的,鱼身有弹性,按下去会弹回来。这些都是他教她的,他说挑鱼要看眼睛、看鳃、看弹性,三样都好就可以买,哪一样不好就不要。
“嗯,记得加热透。豆浆喝了没?温的还是凉的?”齐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连珠炮,是那种关心的、在意的、怕你照顾不好自己的连珠炮。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担心——怕你吃不好,怕你营养不够,怕你身体虚,怕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温的,煮开后晾了十分钟。”她说着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放着早上装豆浆的锅,锅是小的不锈钢锅,锅底还有一点点豆浆干了的痕迹,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早上煮豆浆的时候专门用了温度计,煮到八十度的时候关火,因为温度太高会破坏豆浆里的蛋白质,温度太低又煮不熟。她以前不知道这些,都是他教的,他又说是他妈妈教的。
齐母在那头满意地“唔”了一声,那个“唔”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踏实的、安心的感觉,像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慢慢地、轻轻地晃。“不错,听医生的话,也听我的话。晚上再加一碗汤,别嫌烦。我知道你现在每天要喝很多汤汤水水,银耳羹、排骨汤、豆浆、牛奶,肚子都装不下了。但汤是汤,水是水,不冲突。汤有营养,水能代谢,都要喝,都要喝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被证实了无数次的事实。
“我不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说不嫌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嫌。以前她嫌麻烦,嫌炖汤费时间,嫌洗碗费力气,嫌买菜费脑筋。但现在不嫌了,因为不是她一个人在忙,有人在帮她忙,有人在替她想,有人在惦记她吃没吃、喝没喝、睡没睡。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不漂亮,不时尚,但暖和,贴身的,不会脱下来。
“你这孩子……”齐母的语气忽然低了些,从那种爽朗的、干脆的、像在发号施令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缓慢的、像在回忆什么的声音。中间有一个停顿,大概两三秒,电话那头只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比我儿子有福气。他小时候发烧我都懒得煮粥,全是奶奶操心。”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了,但还有余温,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
岑晚秋一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指甲陷进硅胶壳的纹理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到了齐砚舟,想到他说“我大学离家念书,四年没见她做过饭”,想到他说“外卖啊,泡面啊,护士站偷糖吃”。她想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笑着说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现在听着齐母的声音,听着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忽然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没有他讲的那么轻松。那个故事里可能有一个很忙的妈妈,一个没有时间做饭的妈妈,一个在孩子发烧的时候都顾不上煮粥的妈妈,不是不爱,是没有余力去爱。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一个自己。她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角色要扮演,太多的期待要满足,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煮一碗粥。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那些她觉得更重要、更紧急、更不能不做的事情上了。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煮粥了,不需要她操心了,不需要她了。她转过头,看见另一个人——一个不是她孩子的人,一个曾经是陌生人的人,一个因为她的孩子而走进她生活的人——她突然想为她煮一碗粥了。不是因为她欠谁的,是因为她终于有时间了,终于有精力了,终于有力气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灶台前,慢慢地、耐心地、用心地,炖一锅羹汤,等它凉,装进保温桶,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放在那个人的灶台上,然后悄悄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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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才是。”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振动,还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红,没有湿,只是有一点热,像冬天里靠近了一个暖炉,脸被烤得发烫,但还没有出汗。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母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干脆的节奏,好像刚才那个柔软的、缓慢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有说过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好像那只是一阵风吹过,树叶晃了一下,然后就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你们想要宝宝,我就得上心。养得好,孩子才聪明。我跟你说,怀孕之前的那几个月特别重要,叫什么来着——窗口期,对,窗口期。窗口期补好了,孩子底子就好,以后少生病,长得壮,脑子也灵光。窗口期没补好,后面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来。所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吃,你是在给宝宝吃,你不吃,宝宝就没得吃。”她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读一条已经被科学证实的真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脸颊有一点点红,嘴唇微微张着。阳光斜照进来,从窗户的左上角射进来,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跳舞。光落在脚边,形成一块光斑,光斑是椭圆形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变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接雨水的手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颜色,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白白的,小小的,只有拇指的月牙比较大,其他的都很小,几乎看不见。虎口那道旧疤隐隐泛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她忽然想,如果真有了孩子,也会有人这样一遍遍问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吗?也会有人天没亮就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就为了送一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羹汤吗?也会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叫她“女儿”,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语气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惦记的对象,成为别人在清晨五点出门的理由,成为一张纸条上那个被叫“女儿”的人。
傍晚齐砚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盒。纸盒是长方形的,浅棕色的,封口贴着快递单,快递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寄件地址是宁夏某个县城,收件地址是她的花坊。盒子的一角被压扁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封口还完好,胶带还粘得很紧,没有被打开过。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很实。“妈托人寄来的,说是宁夏黑枸杞,助孕的。”他说着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钥匙落在金属托盘上,发出很轻的“叮当”一声,然后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接过盒子一看,包装上印着“男性专用”四个红字,红字很大,很醒目,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印在盒子的右下角:“肾气充盈,精强子旺。”她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这是给你吃的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因为她不太习惯在公开场合谈论这种事情,哪怕这个公开场合只有他们两个人。
齐砚舟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他的笑声很大,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被突然戳中了笑点之后的、控制不住的感觉。“怎么,嫌我不行?”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你终于也轮到调侃我了”的、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反击意味的笑。
“谁嫌你了。”她推他肩膀一下,脸有点热。那种热从脸颊开始,慢慢向耳根扩散,像一朵花从中心向边缘绽放。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硬硬的,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人才会有的硬度。她推的力气不大,但足以让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
“我妈说了,咱俩一起调。”他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用指甲划开封口的胶带,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呲啦”一声,很脆,很响。“她说男人也得养,精子质量要达标,不然影响受孕率。她说她问过那个老中医了,老中医说现在很多怀不上的原因不在女方,在男方。男方精子活力不够,数量不够,畸形率太高,都影响受孕。所以不光你要补,我也要补。她专门让人从宁夏寄回来的,说是那边产的黑枸杞最好,花青素含量最高,补肾效果最好。”他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是真空小袋分装的黑枸杞,一袋一袋地码着,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拿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倒了几粒在掌心里。黑枸杞的颗粒饱满,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色泽乌亮,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像夜空里最暗的那颗星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咯吱”声,像在吃一颗小小的、硬硬的糖果。他皱了皱眉,“有点涩,但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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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拆盒子,把里面的小袋一袋一袋地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三十袋,正好一个月的量。她把袋子排列在茶几上,按生产日期的顺序,先生产的放在左边,后生产的放在右边。她一边排一边说:“那……你怎么吃?泡水?”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但她的耳朵有一点红,刚才的热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每天一把,泡水喝。”他凑近她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要不要监督我?你监督我喝枸杞水,我监督你喝银耳羹。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气声,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怕被别人听见,哪怕旁边根本没有别人。
“少贫。”她甩开他手,转身去厨房找密封罐。密封罐是玻璃的,圆形的,盖子是不锈钢的,放在厨房吊柜的最上层。她踮起脚尖,手指够到罐子的边缘,把它勾下来。罐子落下来的时候她用手接住,抱在怀里,玻璃罐的表面凉凉的,贴着她的手心。她打开盖子,把黑枸杞的小袋一袋一袋地放进去,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存钱,每一袋都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紫色的硬币。
他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的左侧,右脚的脚尖点着地,身体微微倾斜,像一个在等车的人。“你说,我妈是不是特别可爱?”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柔软的、像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的语气。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笑容不大,但很真,从眼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