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只笑不答,接过纸袋里的糖油饼,咬了一口。酥脆的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面饼软韧香甜,红糖的甜味和芝麻的香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又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糖粉也没擦,一边走一边吃,像个偷吃了零食的。糖油饼有点烫,她一边哈气一边嚼,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特意绕到花坛那边看了一眼。紫薇开得正热闹,一簇簇粉红挤在枝头,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像小姑娘裙子上的荷叶边。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然后点开朋友圈,选了第一张,配了四个字:“今日宜欢喜。”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已经有人秒赞了,是以前大学时的室友,留言问“是不是有喜了?”她没回,只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进单元门的时候,她碰到住对门的张阿姨,张阿姨拎着菜篮子正要出去,看见她就笑了:“小岑今天气色真好,擦了什么东西?”岑晚秋说:“没擦什么,就是睡得好了。”张阿姨点点头说:“年轻就是好,我那个儿媳妇啊,最近天天熬夜,脸色蜡黄的,我说她也不听。”两个人寒暄了两句,岑晚秋上楼,一边爬楼梯一边想,齐砚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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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九点多,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玄关的鞋子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摆法,齐砚舟的运动鞋整齐地放在鞋架上,他的拖鞋也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这说明他还没回来。岑晚秋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换下帆布鞋,弯腰把鞋摆好,然后走到客厅。沙发上的靠垫还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摆放的角度,茶几上有一本齐砚舟昨晚翻过的医学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折了一个角。厨房的水壶底座亮着保温的灯,她走过去摸了摸壶身,水温刚好,是齐砚舟早上烧好给她留的。
她没急着倒水,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卧室。床头柜上那张纸条还贴在那里,她又看了一遍,把纸条揭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纸条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都是齐砚舟留的,有的写在便签纸上,有的写在处方笺背面,字迹全都很潦草,但每张她都留着。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齐砚舟养了几盆绿植,有一盆薄荷长得特别好,叶子绿油油的,她掐了一片叶子揉了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隔壁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
突然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转身从阳台走回客厅。门被推开,齐砚舟站在外面,还穿着手术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额前几缕头发乱翘着,大概是手术帽压过的痕迹。他一手拎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回来了?”他嗓音有点哑,显然是刚下手术台就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一进门就盯着她看,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答案。
她站在客厅中间,笑着举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播放键。他的声音先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早班交完了,回趟家换衣服……”然后是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检查过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你下班回来,我们庆祝一下?”
听完之后,齐砚舟整个人静了一秒。那一秒钟里,他手里的塑料袋微微晃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大步上前,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一把将她抱住。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背上,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她下巴磕在他肩上,闻到他衣领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属于他的气息。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太好了。”声音闷在她耳边,微微发着抖。
她也伸手环住他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手术服传过来。她鼻尖蹭着他衣领,睫毛扑扇了几下,眼睛有点潮了,但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拥抱,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填满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整个世界的心跳。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近的就只有他的呼吸,平稳的,一下一下,拂着她的耳廓。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一点,双手从她后背移到她肩膀上,俯下头来,低头看她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真没事了?”他嗓音低了些,“医生原话怎么说的?你跟我复述一遍。”
她被他这严肃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不是你说的‘拿出数据说话’吗?现在有数据了。”她走到鞋柜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展开递给他,“给,领导过目。林医生说内膜厚度合适,卵泡发育理想,激素水平稳定,完全可以自然受孕,不用额外用药。”
齐砚舟接过报告单,凑近了看,眉头还没松开。他把报告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忽然就松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而是毫不掩饰的、明亮的、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那种笑。他把报告单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怕被风吹跑了还拿遥控器压住,然后转身走回来,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把她绑好的马尾揉乱了几缕。
“走,换衣服去。”他说,声音轻快了很多,“今晚我做饭,你只管坐着。说好了庆祝,不能光动嘴。”
“你会做什么?”她笑着把碎发别到耳后。
“蛋炒饭加番茄汤,外加一盘拍黄瓜。”他说着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解风衣扣子,“再不行,楼下小馆子打包也行,反正你不许动手。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休息,其他的全部交给我。”
她跟在后面笑出了声:“说得好像我天天做饭似的。平时不都是你做得比我多吗?”
他进屋脱下风衣挂好,又扯了扯手术服的领口,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便朝她伸出手。那是一只外科医生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她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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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把她又拉进怀里,这一次没有那么紧,只是松松地环着,下巴搁在她头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也辛苦。”她轻声回,脸埋在他胸口,手术服的布料凉凉的,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呼吸平稳。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又长又直的金线,那道光慢慢地往墙边移,像是也要找个舒服的位置待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被这个拥抱隔在了外面。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才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去换衣服。”他从衣柜里拿出居家的靟青色衬衫,解开手术服的扣子,把手术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注意到他里面的短袖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做手术时不小心蹭到的碘伏。她想说这件T恤该扔了,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知道这件T恤是他以前实习的时候买的,穿了快五年了,他一直舍不得扔。
他穿上靟青色衬衫,把扣子系到倒数第二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石英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用了几年的。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觉得他穿衬衫的样子比穿手术服好看,也比他穿风衣好看,因为衬衫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医生,更像是她的丈夫。
她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靠垫捞过来抱在怀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朋友圈已经炸了。“今日宜欢喜”底下密密麻麻一排赞,还有二十几条留言。有人问“什么好事呀?”,有人说“今天天气确实好”,还有人发了一串撒花的表情。她一条都没回,只是笑着往上滑,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被关切着的感觉。
“饿不饿?”齐砚舟在厨房里探出头问。他已经系上围裙了,围裙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猫,是去年逛超市的时候她随手拿的,没想到他一直用着。
“还好,不急。”她说。
“那等会儿再吃。”他说着转身回到厨房,“先把饭煮上,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番茄汤?酸一点还是甜一点?”
“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他回头瞥她一眼,眼角那颗泪痣随着他挑眉的动作跳了一下:“这话要是让我同事听见,非说我被爱情腐蚀了专业判断不可。”
“那你以前做的饭很难吃?”
“不至于难吃,就是……凑合。”他从柜子里拿出锅,放在灶台上,又转身淘米,“以前值班连轴转,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了,哪讲究口味。有一回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下班回家煮了包泡面,吃的时候困得筷子都掉了,面汤洒了一桌子。”他说着笑起来,露出牙齿,那颗泪痣在眼尾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听着笑了,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忙活。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全部: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墙上的调料架、窗台上放着的几头大蒜和一小盆水培的绿萝。齐砚舟一边淘米一边哼歌,那调子七拐八弯的,完全不在节拍上。她把耳朵竖起来听了半天,实在听不出来他在唱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唱的是什么?”
“《甜蜜蜜》。”他头也没抬,专注地淘着米,“听不出来?”
“听出来算我输。”她笑着靠在门框上。
他总算抬起头看她,眼角的泪痣随着笑容一跳,眼睛里全是笑意:“那你赌点什么?”
“赌……今晚谁洗碗。”她说。
“成交。”他舀水进锅,按下电饭煲的煮饭键,“输了的人不仅要洗碗,还得给赢家捏十分钟肩膀。对了,还要外加一壶枸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