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井底喃歌

七日,回魂 金门绣户 4302 字 7个月前

“下井莫听歌,听歌莫应和,应和骨成铃,铃声引冥河。”

——灰瓮底层石刻,字迹潦草如抓痕

下坠。

失重感拉扯着胃部,阴冷潮湿的气流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刮擦着皮肤,钻进粗布衣衫的每一个缝隙。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眼皮上,塞满耳孔,只有怀中青铜钥匙那越来越滚烫的触感,是这无尽坠落中唯一的、近乎灼痛的“真实”。

上方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光早已消失,连同“回响”雾气的嘶鸣和岩窟的混乱,都被急速拉远、湮灭在厚重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中。只有那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诡异歌谣,随着下坠,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渗透力。

那歌谣没有明确的歌词,更像是无数种语言、无数种腔调、无数个时代的叹息、祈祷、诅咒和癫狂呓语,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再用某种非人的、洪钟般的韵律吟唱出来。它直接作用在灵魂上,让江眠感到意识阵阵发晕,思绪开始飘散,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篝火映照下扭曲的傩面……

泛黄契约纸上蠕动着的淡金符文……

萧寒在墟海光芒中破碎时,嘴角那抹似是解脱又似悲哀的弧度……

拾遗客琥珀色眼眸中冰冷的、研究者式的审视……

还有……她自己左眼中,那簇不断燃烧、却似乎永远照不亮真正前路的薪火……

“不能听……不能想……”江眠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腥味,用疼痛来对抗歌谣的侵蚀。她试图集中精神于左眼的薪火,哪怕只能调动一丝,也要用它来稳住心神。但在这急速下坠和诡异歌谣的双重冲击下,本就微弱的薪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就在她感到意识即将被歌谣彻底扯散时,下坠的速度陡然减缓。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具有弹性的“膜”。四周的黑暗微微褪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泛着幽暗水光的墨蓝色。脚下传来了实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柔软、富有弹性、微微起伏的基底,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腔体内壁?

江眠踉跄站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空腔。空间广阔得超出想象,抬头望不见顶,只有一片深邃的墨蓝。空腔的“墙壁”和“地面”呈现出一种肉质般的质感,布满了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的粗大“脉络”,脉络中流淌着幽暗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气,混合着陈年血液、腐败植物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这空腔中充斥的声音。

那诡异的、宏大的歌谣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如同实质的音波在空腔中回荡、共振。但在歌谣的基底上,还叠加了无数其他的声响:窃窃私语、痛苦呻吟、癫狂大笑、牙齿摩擦、液体滴落、还有……锁链拖曳的哗啦声,沉重而密集,仿佛有无数囚徒被锁在此处。

江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空腔中央的景象吸引。

那里,矗立着一些东西。

不是塔,也不是建筑,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如同心脏又似茧房的暗红色肉质结构。它们扎根在肉质的地面上,缓慢地搏动着,表面布满更加密集的脉络和……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那些人脸栩栩如生,嘴巴张合,似乎正在无声地呐喊,与回荡的歌谣隐约同步。

每个“心脏茧房”的顶端,都延伸出数条粗大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淡金色和乳白色光晕的“管道”,这些管道向上方无尽的墨蓝虚空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江眠认出了那光晕——与保护萧寒碎片的薄膜同源!这是演算庭的“输送管道”?将这些“心脏茧房”中的东西,输送到“上面”?

而在这些“心脏茧房”之间,在地面暗红色的肉质基底上,匍匐、跪坐、或茫然行走着许多人影。

他们和“灰瓮”中的人不同。这里的“人”,大多肢体残缺,或呈现出诡异的异化。有的多长了手脚,有的皮肤覆盖鳞片或骨刺,有的头颅变形,五官错位。他们的眼神更加空洞,动作更加迟缓僵硬,如同提线木偶,却又不时爆发出无意义的抽搐或嘶吼。他们围绕着一个较小的“心脏茧房”,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如同朝圣般的圈子。

江眠的出现,似乎引起了些许骚动。靠近她的一些异化者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或异形的眼睛“看”向她。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以及……一丝被歌谣引动的、细微的同步颤动。

这里就是“井底”?“真渊”?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加工厂?

怀中的钥匙滚烫得几乎握不住,尖端直指空腔深处,那个被异化者们围拢的、较小的“心脏茧房”。

“仪式……”江眠想起傩面舞者的话。难道所谓的“仪式”,就在这里完成?和这个“心脏茧房”有关?

她压下心中的寒意和不适,握紧钥匙,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移动。脚下的肉质地面软腻湿滑,踩上去发出“噗叽”的细微声响。周围的异化者对她视若无睹,依旧沉浸在他们自己的麻木或癫狂中,只有歌谣声和锁链声永恒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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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靠近,江眠看清了那个较小“心脏茧房”的细节。它比其他茧房颜色更深,搏动更缓慢,表面的人脸浮雕也更加清晰、痛苦,甚至有些面孔让江眠感到一丝眼熟——似乎是在“灰瓮”中见过,又似乎是在更早的“异常事件”回放中瞥见过。

茧房的下方,肉质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浅坑,坑内积聚着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甜气。液体表面不时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微弱的、扭曲的影像碎片——正是“回响”!

这里就是“回响”的源头之一?这些液体是……被处理过的灵魂残渣?记忆脓液?

围着这个茧房的异化者们,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节奏,朝着茧房跪拜,口中发出含糊的、与宏大歌谣部分音节重合的呓语。他们的跪拜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此起彼伏,如同波浪。

江眠停在圈子的边缘,观察着。她需要弄清楚“仪式”是什么,以及钥匙如何“完成”它。

就在这时,歌谣的旋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具有召唤性。

肉质空腔的“墙壁”上,几处暗红色的脉络突然剧烈鼓胀,然后如同破裂的血管般绽开!几道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水流”,从裂口涌出,沿着墙壁上的沟壑,蜿蜒流向中央的各个“心脏茧房”。其中一股,正流向江眠面前这个较小的茧房。

随着“水流”注入浅坑中的暗红液体,液体开始“沸腾”,冒出更多气泡,释放出更密集、更清晰的“回响”碎片。同时,那个较小的“心脏茧房”搏动加快,顶端连接的淡金色管道光芒也变得明亮,似乎在加速输送什么。

而围拢的异化者们,情绪似乎被“沸腾”的液体和加强的“回响”调动,跪拜得更急促,呓语声变大,甚至有几个开始用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江眠感到怀中的钥匙剧烈震动,滚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手掌和衣服!它不再仅仅指向茧房,而是牵引着她,要她走向那个浅坑,走向那“沸腾”的暗红液体!

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脑海:钥匙需要接触那液体?或者……需要被投入那液体中?

但她本能地抗拒。那液体散发着不祥,充斥着痛苦的“回响”,投入钥匙会发生什么?钥匙会溶解?会激活什么?还是会将她自己也拖入那无尽的痛苦记忆循环?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异变陡生!

浅坑中“沸腾”的液体猛地喷涌起一道暗红色的液柱!液柱顶端,无数“回响”碎片疯狂旋转、凝聚,竟然在眨眼间,凝结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由流动的暗红液体和闪烁的影像碎片构成,轮廓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正是之前在“回响”中看到的那个持青铜匕首自刺的傩面舞者!只是此刻,他脸上的木雕面具似乎与流动的液体融合,变得更加扭曲诡异,双眼位置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吸收周围光线的黑暗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