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沿着后台通道更深处探索,动作更加轻巧,感知全力张开。通道错综复杂,岔路很多,有些通往堆放更多箱笼和杂物的死胡同,有些则挂着“生角”、“旦角”、“净角”、“末角”等字样的小木牌,似乎是不同行当演员(皮影?)的休息或准备区域。
她经过一处挂着“末角”牌子的岔口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轻微的、仿佛肉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人?还是别的什么?
江眠屏住呼吸,靠在转角阴影里,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那是一个稍大的隔间,里面堆着些破损的盔甲、髯口等武戏道具。隔间中央,一个身影正在地上痛苦地蠕动。
是那个浑身长满嘴巴的肉球!它也被强征进来了!此刻,它原本布满全身的几十张嘴巴,大半都紧紧闭着,只有两三张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嗬嗬的喘息。它的身体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扭曲,体积缩小了不少,表面不断鼓起又坍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它身上没有戏票的光芒,显然属于“没票的——献身”那一类,可能正在被戏台规则强行改造、消化,或者等待被用作某种“材料”。
它算“活料”吗?有“心有不甘之魂”吗?看它痛苦挣扎的样子,不甘是肯定的。但捕捉它是否可行?它现在看起来很虚弱。
江眠正在评估风险和可行性,突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缩回阴影。
只见从另一条岔路,缓缓走来一个身影。正是那个和她一起被拖进来的影商!他依旧裹在宽大黑袍里,但此刻黑袍有些凌乱,兜帽下的两点红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他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不是戏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不断滴落黑色粘稠液体的、仿佛心脏般微微搏动的肉块。
影商径直走向那个痛苦蠕动的肉球。肉球似乎察觉到危险,剩余几张嘴巴发出惊恐的嘶嘶声,身体蠕动着想要后退,但徒劳无功。
影商在肉球面前停下,蹲下身,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将那个搏动的黑色肉块,缓缓按向肉球身体中央。
肉球剧烈颤抖,所有嘴巴猛地张开,发出无声的、极度痛苦的呐喊(声音被某种力量屏蔽了)。黑色肉块如同活物般,迅速融入肉球体内。紧接着,肉球的身体停止了挣扎,迅速变得僵硬、扁平,颜色也褪去,最后化成了一张……薄薄的、边缘不规则、上面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嘴巴轮廓的、苍白色“皮”!
影商伸手捡起这张“嘴皮”,抖了抖,仔细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将其卷起收好。然后,他转头,两点红光准确地“望”向了江眠藏身的阴影。
“出来吧,柒号。”干涩的声音响起,“躲藏无用,时间有限。”
江眠心中凛然,知道自己早被发现了。对方处理肉球的手段冷酷高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和规则比她熟悉得多。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虚幻的身体保持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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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收集‘材料’?”江眠意念传递过去。
“任务所需。”影商简短回答,红光在她身上扫过,“你的任务,是‘替身画皮’,需要‘活料’和‘不甘之魂’。看来你还没找到。”
“你在找什么?”
“我的任务不同。”影商没有透露,“合作,或许对我们都有利。”
“怎么合作?”
“这后台深处,有一个‘旧戏箱’,里面封存着一些过去演砸了、但还未彻底消散的‘角儿’的残魂和皮囊碎片。那些残魂充满不甘,是上等的材料。但‘旧戏箱’有看守,一个‘痴戏鬼’,很难缠。我需要人引开它,或者分担它的注意力。”影商说道,“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制服一个合适的‘活料’,或者告诉你哪里能找到。而且,我对这戏台比你熟,知道一些避开规则陷阱的路径,或许……也包括你要找的那个‘新角儿’可能被关押的地方。”
最后一句击中了江眠的要害。萧寒!
“你知道那个‘新角儿’?”江眠意念紧绷。
“戏台最近只强征过一次‘新角儿’,大约七八天前。一个能量结构很特别、挣扎得很厉害的‘过客’。他被单独关在‘练功房’深处,戏台主似乎想把他打磨成一副特殊的‘主角皮影’,但过程不太顺利,所以最近戏台规则才这么躁动,甚至提前‘强征’补充材料。”影商的红光闪烁,“‘练功房’离‘旧戏箱’不算远。”
信息很有诱惑力,但真实性存疑。这影商显然有自己的目的,利用她当诱饵或帮手的可能性很大。
“我凭什么相信你?”江眠冷冷问。
“你可以不信。”影商无所谓道,“但一刻钟很快过去。没有合格‘活料’,你就会被戏台规则处理掉。靠自己,你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猎物的概率不高。而我有经验,有信息。”他顿了顿,“况且,我们现在都在戏台规则之下,某种程度上是‘同台’的‘演员’,互相残杀虽然可能,但若被戏台判定为‘破坏演出’,惩罚会更严重。合作是更理性的选择。”
江眠沉默。影商的话有道理。时间紧迫,独自行动风险太高。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她需要尽快完成任务,获得一定的“自由度”,然后去找萧寒。
“……‘旧戏箱’在哪里?‘痴戏鬼’是什么?”江眠问。
影商眼中红光似乎亮了一瞬:“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后台更幽深的方向走去。江眠稍一迟疑,跟了上去。
通道越来越狭窄,光线也更加昏暗。两侧堆放的杂物逐渐变成了更加破败、更加古老的东西:褪色的旗幡、断裂的刀枪把子、破损的戏神牌位、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小型骸骨。空气里的陈旧灰尘和霉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影商似乎对这里很熟,脚步轻快,避开地面某些看似平常、实则规则微微扭曲的区域。江眠紧跟其后,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异常。
拐过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厚重的木门。木门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本色,门上贴着一张残破的、字迹模糊的黄符。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腐败甜香的味道。
“就是这里,‘旧戏箱’所在的后仓。”影商低声道,“‘痴戏鬼’就在里面。它生前是个戏疯子,死后执念不散,被戏台吸收,成了这里的看守。它痴迷戏文,尤其爱看‘对手戏’,会强迫闯入者与它搭戏,唱错了,演砸了,就会被它撕碎,魂魄充入旧戏箱。”
“怎么引开它?或者对付它?”江眠问。
“它虽然疯,但守着戏箱的执念极重,不会轻易离开门口太远。”影商说,“我需要你进去,故意弄出动静,吸引它的注意力,最好能跟它搭上一两句话,把它引向仓房的另一侧。我会趁机从另一边绕过去,打开戏箱取我需要的东西。得手后,我会制造更大的动静,你趁机脱身。”
“风险全在我这边。”江眠冷声道。
“我会给你这个。”影商从黑袍里摸出一小截惨白色的、仿佛指骨的东西,递给江眠,“‘替身骨’,捏碎后能形成一个短暂的、与你气息相似的幻影,或许能帮你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或者制造逃脱的机会。而且,我承诺,得手后,告诉你一个关于‘练功房’侧门的秘密路径,那是相对安全的通道。”
江眠接过那截“替身骨”,触感冰凉,内部似乎有一丝微弱的魂力波动。真伪难辨,但此刻别无选择。
“记住,”影商补充,“跟它搭话,最好顺着它的戏瘾来,别硬顶。它现在最沉迷的,好像是《目连救母》里‘滑油山’那段……”
江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虽然虚幻身体并不需要),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贴着残符的木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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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绿色的光涌出,带着更浓的防腐剂和甜腐气味。门内是一个宽敞但杂乱的仓房,堆满了大大小小、样式古老的箱笼,许多箱笼都上了锁,贴着封条。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铁皮箱子格外醒目,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身刻着扭曲的符咒——那就是“旧戏箱”。
而在旧戏箱旁边,蹲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它穿着破烂不堪、污渍斑斑的戏服,依稀能看出是武生的打扮。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正对着面前地上的一面破铜镜,用两根枯树枝般的手指,捏着一小片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红纸,对着镜子,一点点往自己脸上贴。它没有头发,头皮是青灰色的,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它的动作极其专注,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和小心翼翼。
听到开门声,它的动作停了。肩膀不再耸动。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江眠看到了它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上面贴满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形状不规则的纸片,有些是红纸剪的“腮红”,有些是黑纸剪的“眉毛”和“髯口”,有些是白纸剪的“粉底”。这些纸片覆盖了它原本的面目,只在缝隙间露出底下青灰干瘪的皮肤。纸片贴得歪歪扭扭,甚至重叠、错位,使得这张脸如同一个拙劣、疯狂、令人毛骨悚然的拼贴面具。
面具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此刻正“望”着江眠。
一个沙哑、漏风、却带着奇异戏腔的声音,从那张拼贴脸后面响起:
“咦——呀——何人……擅闯……后台禁地?”
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在拉皮影线,带着颤抖的尾音。
江眠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按照影商的提示,尝试接话。她回想《目连救母》“滑油山”的片段,那是目连之母刘氏在地狱受苦的情节,鬼差逼她上滑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