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曾在《剥皮赋》第三幕中扮演画皮鬼的“白衣女子”!但她此刻的装扮神情,与戏台上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白衣,但款式更加古老繁复,像是某个朝代贵族女子的服饰,脸上妆容精致却毫无生气,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红姐姐,还有……王师傅,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衣女子声音婉转,却让红姑和王皮匠同时变色。
“白……白夫人?您怎么来了?”红姑声音干涩,竟带着一丝畏惧。
被称为“白夫人”的女子款步走近,目光扫过混乱的莲花台座,尤其在江眠和萧寒意识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班主‘点化’新角儿,这么大的事,妾身怎能不来看看?只是没想到,看得这么一出好戏。”她看向王皮匠,“王师傅,您这‘渍皮’的手艺,看来是退步了呀,怎么把‘脏东西’带到班主身上了?”
王皮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白夫人又看向红姑:“红姐姐,班主如今这般模样,您这总管,怕是难辞其咎吧?”
红姑玻璃珠眼睛里红光闪烁,强自镇定:“不劳白夫人费心!妾身自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白夫人掩口轻笑,“班主如今被‘错误秽气’侵染,内部残魂躁动,点化进程中断,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还在里面藕断丝连……红姐姐,您莫非还想像以前一样,用戏台的规矩强行压服?怕是压不住喽。”
“那依白夫人之见,该如何?”红姑咬牙问道。
白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莲花台座缓缓踱步,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联合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两个小家伙……有点意思。”她慢悠悠地说,“一个身负‘大错误’的余烬,一个带着‘新时代’的火种,如今又在这‘错误’的老巢里,被逼着抱团取暖……这等奇景,便是妾身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她停下脚步,看向红姑和王皮匠,笑容收敛,语气变得幽深:“班主如今的状态,强行驱除那‘秽气’已不可能,只会加重其创伤。为今之计……或许只能‘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红姑皱眉。
“班主‘点化’的本意,是将新鲜、有力的‘存在’编织进自身,修补陈旧,获得新生。”白夫人缓缓道,“如今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因祸得福,以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暂时融合,形成了一块虽脆弱却异常‘顽固’的‘结’。这‘结’卡在班主体内,既阻碍了‘秽气’的彻底扩散,也阻碍了班主自身的恢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取不出,打不散,何不……助其‘成型’?”
红姑和王皮匠同时一愣。
“白夫人的意思是……”
“集中戏台剩余的力量,以班主体内残存的规则为基,以那‘秽气’为引,以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为核心……”白夫人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为他们……搭建一个‘戏台’。”
“一个独立的、微型的、完全由班主体内最混乱、最痛苦、最‘错误’的那部分规则和残魂构成的……里戏台。”
“将他们……连同那团‘秽气’,一起封入这个‘里戏台’。让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互相吞噬,或者……演一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戏’。若能演完,或许能炼出一颗不一样的‘丹’;若演不完,便让他们在那混乱中彻底湮灭,其残骸也能慢慢被班主吸收,化为疗伤的养分。”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也为班主保留了‘新角儿’可能带来的益处,更将污染和风险限制在了一个可控的‘盒子’里。岂不……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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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说完,含笑看着红姑和王皮匠,等待他们的反应。
红姑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方案风险极大,等于在班主体内再开辟一个不受完全控制的“小世界”,万一失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班主的波动越来越混乱,再拖下去,恐怕整个皮影渡的根基都会动摇。
王皮匠则低着头,眼神急速闪烁。他听出了白夫人话语中隐藏的冷酷——这是要将江眠和萧寒作为“实验品”和“缓冲垫”来使用。但他也明白,这或许是江眠唯一的、极其渺茫的生机。在“里戏台”中,至少暂时脱离了班主意志的直接碾压,有了一丝……自主的可能。
“……好!”红姑终于下定决心,玻璃珠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依白夫人!请夫人主持!”
白夫人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她转向莲花台座,伸出那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尖开始在空中划出复杂玄奥的轨迹,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诡异的咒文。那咒文的韵律与皮影渡的戏腔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原始、更加晦涩,充满了泥土、血腥和祭祀的味道。
随着她的吟唱,殿堂四壁的暗红色帷幔无风自动得更加剧烈,上面绣着的金色诡异纹路开始逐一亮起,如同活过来的血管。穹顶上垂下的暗金丝线,除了连接班主本体的部分,其余的开始疯狂舞动,相互交织,在莲花台座上方,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立体框架——那框架的形状,隐约像一座微缩的、光怪陆离的戏台!
与此同时,班主体内那混乱的规则、痛苦的残魂、以及那团入侵的暗红灰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向着江眠和萧寒意识联合体所在的位置汇聚、压缩!
江眠和萧寒感到周围的环境再次剧变。班主意志带来的直接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包裹感”。仿佛他们正被投入一个正在急速成形的、由最黑暗梦境构成的琥珀之中。
无数破碎的规则、凄厉的残魂嘶吼、扭曲的戏文片段、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错误”秽气,如同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这脆弱的意识联合体层层包裹、挤压、塑形……
白夫人的咒文越来越急,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显然主持这样的仪式对她消耗极大。红姑和矮太监在一旁紧张地护法,王皮匠则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逐渐成形的“里戏台”。
终于,白夫人一声清叱:
“封——!”
嗡!!!
整个殿堂剧烈一震!莲花台座上方,那座由暗金丝线、混乱规则、残魂碎片和秽气凝聚而成的微型“戏台”,骤然收缩、固化,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不断闪烁着暗红、惨白、深灰等多种不祥色彩的、半透明的“茧”,静静地悬浮在班主那巨大皮影的“心脏”附近,由几根相对稳定的暗金丝线轻柔地连接、固定着。
班主体内那剧烈的混乱和痛苦波动,随着这个“茧”的形成,明显平息了许多。那暗红灰雾的扩散被遏制住了,残魂的躁动也减弱了。班主那混杂的呓语再次响起,却充满了疲惫与虚弱:
“暂时……稳定了……白夫人……有功……”
白夫人微微躬身,气息有些不稳:“班主无恙便好。”
红姑看着那个“茧”,眼神复杂,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对未知的忌惮。“白夫人,这‘里戏台’……能维持多久?里面那两个……”
“妾身也不知。”白夫人坦然道,“这‘茧’由班主体内最混乱的部分构成,规则自洽且极度不稳定。时间在里面可能毫无意义。也许下一刻就会崩塌,将他们彻底碾碎;也许能维持很久,让他们在里面经历无法想象的轮回与折磨。至于结果……就看他们的‘戏’,能不能‘演’出一个‘结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茧’稳定期间,班主体内的‘秽气’会被持续消耗,残魂也会被这‘里戏台’吸附、沉淀。对班主的恢复,利大于弊。”
红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要班主能稳定下来,两个“备角”的死活,她并不真正关心。
王皮匠默默地看着那个悬浮的“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愧疚,更加浓重了。
殿堂内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死寂。暗金色灯盏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班主巨大的皮影不再剧烈震颤,只是偶尔微微蠕动,仿佛在沉睡中消化痛苦。红姑、白夫人、矮太监静立台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
而那个包裹着江眠和萧寒意识、以及无数混乱与痛苦的“茧”,则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开始按照其内部自生的、扭曲的规则,缓缓运转起来……
……
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如同凝结的血滴,在黑暗中央亮起。
光晕逐渐扩大,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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