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好旺……好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把火!烧不尽的羞耻和愤怒!
……凭什么是我?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有脸!有名字!
愤怒!暴戾!无尽的羞耻与求生欲交织成的疯狂!
一个叫“铁柱”(同样突兀浮现)的溃兵形象,蛮横地撞入萧寒的意识。与柳青儿的哀怨阴柔不同,铁柱的记忆充满灼热、暴力和毁灭冲动,更接近萧寒原本“错误火种”中那份不屈与破坏欲,但也更加原始、粗粝、充满自我毁灭倾向。
两股火焰(萧寒本源的微弱余烬与铁柱狂暴的记忆之火)猛烈对冲、融合!萧寒那暗红色的意识投影剧烈扭曲、膨胀,散发出惊人的高温和危险气息。他的身形似乎拔高了一些,轮廓变得更加棱角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但同时也更加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的“脸”在红光中凝聚,是一张饱经风霜、眉头紧锁、充满戾气的男性面孔,与之前呆板的脸壳天壤之别。
骨已入。
阁楼内的青光与红光达到了某种巅峰的平衡,然后缓缓内敛,分别收束于江眠的脸谱和萧寒的胸膛。
铜镜中,傩主的目光似乎满意地“眯”了一下。
“生旦已备,皮骨俱全。”那宏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局限于阁楼,而是清晰地回荡在整座宅院,乃至整个无面镇上空。
“《借脸》终折:‘还魂台’。”
“请——移步镇中戏台。”
话音落下,铜镜中的混沌目光倏然消散,镜面恢复模糊蒙尘的常态,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但阁楼外的死寂被打破了。
一种沉闷的、由远及近的“咚咚”声,像是无数脚步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镇子各个方向传来,汇聚向某个中心。
江眠和萧寒(或者说,披着柳青儿皮的江眠,融着铁柱骨的萧寒)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残留着刚刚融合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但江眠的疯狂理智和萧寒被污染后的麻木服从,让他们迅速压下了不适。
“走。”江眠当先向楼下走去,步伐比之前轻灵了许多,青衣的裙摆微微摇曳。萧寒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胸口焦黑处隐隐透出暗红光芒。
走出阁楼,穿过死寂的宅院。那口枯井旁,似乎隐约站着个穿青衣的模糊影子,对着他们微微躬身,然后消散——是柳青儿残留的一点意念?江眠心中微凛。
推开沉重的黑漆大门,外面的雾气竟然散去了大半,虽然天空仍是永恒的灰白,但视线清晰了许多。
然后,他们看到了令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
街道上,不再是空无一人。
所有的无面镇民,都从他们藏身的房屋、角落“走”了出来,密密麻麻,站满了青石板路的两侧。他们依旧平滑着脸,穿着各色陈旧服饰,僵硬地“面朝”街道中央,如同两堵沉默的、由人形组成的灰败墙壁。
而在街道的尽头,那座原本空荡荡的、古旧的露天戏台,此刻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点亮”了。
戏台本身是木结构的,飞檐翘角,漆色斑驳。此刻,台口两侧,无声地燃起了两盏巨大的灯笼——不是红色,而是惨白惨白的,灯笼纸薄得透明,里面跳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戏台照得一片凄清。台后的“守旧”(背景幕布)上,隐约可见一幅褪色的、描绘着高山流水(但山水形态扭曲怪异)的画卷。
最引人注目的是,戏台正中央,摆着两把披着锦缎的椅子(一红一蓝),椅子前还有一张香案,案上空空如也。
而所有无面镇民“面朝”的方向,正是这座戏台。他们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开演的大戏,而演员,就是刚刚获得“皮骨”的江眠和萧寒。
“上台。”阿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江眠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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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眠猛地转头,只见阿朱不知何时已站在宅院门外的阴影边缘,脸上那副鲜艳的傩面在惨白灯笼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他的身影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一些,甚至能看清长衫布料细微的纹理。
“阿朱?这到底……”
“别问,上台!”阿朱打断她,语气急促,“坐到椅子上!那是你们的位置!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戏没唱完,不能离开椅子!这是‘还魂台’的规矩!唱完了,或许……你们还有机会。”
他的话音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眼神(透过傩面眼孔)复杂地看了江眠一眼,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愧疚,还有更深的东西。
不等江眠再问,两侧沉默的无面镇民,突然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攻击,只是压迫。无声的、整齐的步伐,带来山一般的压力,逼迫着他们向前,走向戏台。
江眠咬了咬下唇(这个属于柳青儿的习惯动作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气息不稳但眼神凶悍的萧寒,低声道:“跟上。”
两人在无数“无面”的“注视”下,穿过沉默的人墙,一步步走向那座被惨白灯笼照亮的戏台。脚下青石板路冰凉,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单调地敲击着,为这场诡异的仪式打着拍子。
登上几级木台阶,踏上戏台。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惨白的灯笼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身后斑驳的幕布上。
按照阿朱所说,江眠走向那张披着蓝色锦缎的椅子(对应青衣),萧寒走向红色椅子(对应武生)。两人坐下。
椅子冰凉坚硬。
就在他们坐定的刹那——
“咚!咚!咚!”
三声沉重如闷雷的鼓响,不知从何处传来,震得整个戏台都在微微颤动!
戏台两侧的惨白灯笼,火焰猛地蹿高,幽蓝光芒大盛,将台上台下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台下,所有的无面镇民,齐齐抬起了他们平滑的脸,仰望着戏台。虽然没有眼睛,但江眠和萧寒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香案上,凭空出现了三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还有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粉末。
一个尖锐、高亢,如同用指甲刮擦玻璃的戏腔,蓦地从戏台后方(或者说,从整个无面镇的上空)响起,开始吟唱:
“哎——呀——!”
“血灯一盏照幽冥哪——无鼓无锣自分明——”
“莫问座上客是谁呀——且看傩面后眼睛——”
正是那残本扉页上的血字批注!被用戏腔唱了出来!
随着这开腔,江眠感到身下的椅子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牢牢禁锢!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牵引她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摆出青衣的某种标准坐姿,手指也捏起了兰花指。旁边的萧寒同样被束缚、被摆出了武生握拳戒备的姿势。
他们成了真正的“提线木偶”,被这戏台的规则操控着!
唱腔继续,诉说着一个扭曲的故事:古时大旱,乡民祈求,有邪僧(或巫师)献计,以“借脸”之法,窃取他人福缘寿数为祭,可降甘霖。选中最美少女与最强壮青年,剥其面皮,融其骨血,制成“生旦”脸骨,供奉于血灯之前……仪式成功,雨降,但被借脸的两人怨念不散,化为厉鬼,夜夜在戏台啼哭索脸。乡民恐惧,请来更厉害的傩戏班主,将二鬼之魂封于特制脸谱与铁骨之中,永镇于戏台之下,并以全镇之人“忘面”(忘记自己的脸,成为无面者)为代价,构建此“无面镇”,以镇鬼魂,同时……也利用二鬼残留的“脸源”,为镇子延续某种畸形的“存在”……
故事荒诞恐怖,但江眠却听得心惊肉跳!这故事的核心——借脸、封印、永镇——与她从柳青儿记忆碎片中看到的、以及傩主透露的只言片语隐隐吻合!无面镇的起源,竟然如此血腥邪恶!而那些无面镇民,竟然是自愿(或被逼)放弃面孔,以换取镇子(或者说某种邪恶存在)延续的可怜虫?或者帮凶?
唱腔渐歇,那尖锐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平直,如同宣判:
“今有‘生’、‘旦’入镇,皮骨归位,怨魂招引。”
“请——二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