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沅水老排头,‘独眼龙王’ 田老罴。”老葛头吐出这个名字,屋里似乎都冷了几分,“老一辈的放排人,在沅水上讨了五十年生活,一只眼睛就是年轻时在伏龙滩附近被‘水猴子’抠掉的。脾气怪,本事大,认钱,更认‘规矩’。他的船,是条老掉牙但结实的木壳机动船,‘黑鳅号’,改装过,能跑浅水,能扛风浪。他这几年很少出船了,住在离这里三十里地的‘老鸹渡’,守着个水神庙,半是船公,半是庙祝。”
“田老罴……”大傩公沉吟,“听说过这人,是个硬茬子。他能答应?”
“难说。”老葛头摇头,“这老家伙软硬不吃,只看两点:一是价钱够不够他卖命;二是……他觉得这趟活儿‘有没有意思’,或者说,合不合他心里的‘道’。”他看了一眼萧寒,“你们这客人……模样可不寻常。田老罴眼睛毒,未必肯载。”
一直沉默的林青玄忽然开口:“可否告知这位田船公的居所具体方位?吾等可亲自前往拜会,陈明利害。”
老葛头看了林青玄一眼,点点头:“可以。阿勇知道路,他可以带你们去‘老鸹渡’。但丑话说在前头,田老罴要是不答应,你们也别用强,那老家伙在沅水两岸的草莽江湖里声望不低,动了手,你们就算能走出‘蛹壳市’,也别想安安生生上沅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众人在老葛头这里稍作休整,处理了伤口,换了干净的旧衣物(江眠得到一套不合身但干净的粗布衣裤),吃了点热食。萧寒被安置在内间一张床上,林青玄继续以微弱的清辉温养其魂体。江眠则靠坐在外间的长凳上,闭目养神,手腕的麻痒感持续不断,她尝试着内视,依旧只能“看”到一片沉寂的黑暗,仿佛印记真的彻底死去了,但那麻痒和若有若无的“连线”感,又明确告诉她并非如此。
一个时辰后,天色完全黑透(虽然“蛹壳市”的天空永远昏黄,但光度会变化)。留下驼背老者和年轻走脚匠照顾萧寒、看守“引路晫”(由林青玄以秘法暂时封存气息),大傩公、林青玄、江眠、疤脸走脚匠以及作为向导的阿勇,一行五人,趁着夜色,离开老葛头的院子,向沅水边的“老鸹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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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地,对于有赶尸一脉秘传脚力法门和身怀修为的几人来说,不算太远,但为了节省体力和避开不必要的麻烦,阿勇弄来了一辆几乎要散架的旧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载着他们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夜风带着水汽和草木腐烂的气息吹在脸上,远离了“蛹壳市”中心区域,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工业废弃地带边缘的荒凉和破败感依旧浓郁。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在一片黑黢黢的河滩边停下。前方,隐约可见几点昏暗的灯火,以及一条泊在岸边、比周围黑暗更浓重一些的船影。河水在夜色中流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对岸是起伏的山峦剪影,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那就是‘老鸹渡’。”阿勇熄了火,低声道,“没几户人家了,就田老罴守着那个破水神庙和这条船。他耳朵灵,我们走过去。”
几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滩向灯火处走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所谓的“水神庙”不过是一座低矮破败的青瓦小庙,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模糊不清。庙旁搭着个简陋的窝棚,透出灯光。而泊在岸边的那条船,比想象中要大一些,船身漆黑,木质粗糙,船头钉着一块模糊的兽头木雕,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狰狞。这就是“黑鳅号”。
未等他们靠近窝棚,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哪路的朋友,踩着我老罴的门槛了?”
棚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借着棚内透出的昏暗灯光和天上稀疏的星月微光,能看出这是个年纪极大的老人,骨架宽大,但肌肉已经萎缩,皮肤如同老树皮般粗糙黝黑,裹着一件油光发亮、不知什么皮子鞣制的旧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处是一个深深的、凹陷进去的疤痕窟窿,边缘肌肉扭曲,右眼则锐利如鹰,在黑暗中灼灼发亮,正冷冷地扫视着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明显是领头者的大傩公和林青玄身上,在两人特殊的服饰和气质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警惕。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疤脸走脚匠和阿勇,最后,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江眠脸上。
仅仅是目光掠过,江眠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常年与凶险自然搏斗、见惯生死、沉淀下来的野性与凶悍。她的手腕,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麻痒感骤然加剧了一分。
“田老哥,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大傩公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直接,“鄙姓陈,湘西赶尸行当里讨口饭吃。这位是林先生,不语观的高人。此行前来,是想请老哥出山,掌一趟船。”
“赶尸的?不语观的?”田老罴独眼中精光一闪,嗤笑一声,“稀奇。你们这两路神仙,什么时候凑到一起,还要找我这条老破船了?去哪?”
“逆水而上,沅水尽头,伏龙峡。”大傩公一字一顿。
棚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沅水哗哗的流淌声,和夜风吹过破庙檐角的呜咽。
田老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大傩公,又缓缓看向林青玄和江眠,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伏龙峡?你们是活腻了,还是嫌我老罴命太长?”
“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林青玄开口,声音清冽平静,“关乎重大隐秘,或有倾覆之祸。田船公若肯相助,不语观必有重谢,金银俗物,或是延年益寿、祛除旧伤的法门,皆可商议。”
田老罴独眼眯起,打量着林青玄:“不语观的高人,口气不小。可我老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那些劳什子作甚?伏龙峡那地方,不是人多、有本事就能闯的。那是……有去无回的‘绝户地’。”他顿了顿,忽然抽了抽鼻子,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目光再次转向江眠,又似乎越过她,望向他们来时的黑暗,“你们……不止这几个人吧?还有‘客’?我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水腥气里,混着铁锈和……死寂。”
江眠心中一跳。这老船公的直觉和嗅觉,竟如此敏锐?
大傩公与林青玄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去。大傩公沉声道:“实不相瞒,确有一位同伴,身受奇伤,昏迷不醒,需一同前往。此事……或与伏龙峡之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