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镜祠井

七日,回魂 金门绣户 4150 字 6个月前

枯井深,深几许?

深不过娘亲一句悔。

镜中影,影是谁?

是你是我还是鬼……

——枯井谣

那颗深褐色的佛珠,躺在林青玄掌心,温得像刚离体的心脏。珠子表面暗红色的裂痕深处,何婆婆那张苍老流泪的脸还在无声翕动,反复传递着那三个字:

“镜……祠……井……”

镜祠井。

林青玄握紧佛珠,珠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看向江眠——她站在三步之外,镜面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颗珠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尊瞬间冻结的冰雕。

“你认识。”林青玄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眠没说话。她的视线从佛珠移到林青玄脸上,那双左银白右暗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林青玄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痛楚?

“江眠?”林青玄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

“别过来!”江眠猛地后退,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她指着那颗佛珠,手指在颤抖:“那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何婆婆的记忆碎片。”林青玄停下脚步,“她在被拖进石镜前,把本命珠按进了胸口,护住了一缕残魂。这颗珠子记录了最后的信息——镜祠井。”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江眠的表情:“你认识何婆婆?还是认识……石镜里那个女人?”

江眠浑身一震。

记忆海暗银色的水面,在她脚下剧烈波动起来。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被搅动,浮出水面又沉下,像一锅煮沸的粥。水光映在她镜面般的眼睛里,让那双非人的眼睛看起来更诡异了。

“石镜里的女人……”江眠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她长什么样?”

林青玄沉默片刻,选择实话实说:“和你很像。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他以为江眠会震惊,会追问,会崩溃。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青玄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记忆海的水面都重新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讥诮、或悲凉的笑。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空洞的、像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后发出的、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她笑着,眼泪却从镜面般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不是透明的泪,是暗黄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琥珀般的液体,“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自己’过……”

“什么意思?”林青玄心头一凛。

江眠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更加诡异:“林道长,你知道‘镜傀’是什么吗?”

“石镜养魂术里提到过——以镜为棺,养魂为傀。”

“那你知道,最完美的‘镜傀’,是怎么炼成的吗?”江眠一步步走近,暗黄色的泪水在她脸上蜿蜒,“不是随便抓个死人塞进去。是要找一个活人,一个刚出生的、魂魄未定的婴儿,在她体内种下‘镜种’,然后用秘法将另一个魂魄——通常是枉死者的、充满怨念的魂魄——一点点‘嫁接’进去。两个魂魄在镜种的催化下融合、扭曲,最后长成一个既不是原来婴儿、也不是枉死者,而是某种……畸形的新魂魄。”

她停在林青玄面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胸口:“这样的‘镜傀’,从出生起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会有婴儿的记忆碎片,也会有枉死者的执念片段,两种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会梦见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会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刻骨的恨,会莫名其妙地恐惧某些地方……”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林青玄心脏位置——那里,三合镜正在缓慢搏动。

“比如,”江眠轻声说,“我从小就怕井。怕得要死。看见井就发抖,梦里总梦见自己掉进井里,井底有双苍白的手在拉我。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她’——石镜里那个叫‘秀贞’的女人,就是被扔进井里淹死的。她的恐惧,成了我的恐惧。她的记忆,污染了我的记忆。”

林青玄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是何婆婆的女儿秀贞?”

“不。”江眠摇头,笑容惨淡,“我不是秀贞。秀贞早就死了,死在几十年前那口枯井里。我也不是江眠——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是江溟用‘孽镜碎片’和‘秀贞的残魂’,在江眠这个婴儿身上‘嫁接’出来的……怪物。”

她退后两步,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这具躯壳:“这身体是江眠的,这脸是江眠的,但这里面……”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一半是秀贞的。她的恨,她的怨,她对何婆婆又爱又恨的复杂感情,还有她死在井底时那种冰冷的绝望……所有这些,都在我脑子里,成了‘我’的一部分。”

林青玄想起在何婆婆记忆里看到的画面——年轻的何三妹把襁褓放在井边,里面是个女婴,眉心有暗红色胎记。而苏晚晴背后那个暗黄色影子,脸上也有类似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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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苏晚晴体内的镜种……”

“也是‘嫁接’的产物。”江眠接话,“江溟那老鬼,从我身上‘实验成功’后,就到处寻找合适的‘容器’,尝试制造更多的‘镜傀’。苏晚晴是一个,周守财可能也是一个,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他把这些‘镜傀’撒出去,像撒种子,让它们自己生长、变异,互相吞噬,最后养出最强大的那个……作为他‘孽镜’的终极‘镜心’。”

她看着林青玄,眼神悲哀:“而我和萧寒,大概是这些‘种子’里,长歪得最厉害的两个。我们体内的镜种变异了,我们不想被控制,我们想反抗。所以我们走到了一起,想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甚至……想反过来吞噬掉江溟,吞噬掉所有控制我们的人。”

“但你们没想到,镜墟会失控。”林青玄说。

“是。”江眠点头,“我们以为能控制它,以为它是我们反抗的工具。可它比我们想象的更贪婪、更聪明。它利用我们的仇恨和恐惧,不断吞噬壮大,最后连我们也成了它的养料。”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如果何婆婆记忆里的‘秀贞’,就是江溟用来‘嫁接’的那个残魂,那何婆婆最后施展‘石镜养魂术’,把自己也炼进石镜里……”

林青玄脑中灵光一闪:“她在找你!”

“不只是在找我。”江眠脸色更加苍白,“她在找她女儿。她想用那个邪术,把‘秀贞’的残魂从我这个‘容器’里抽出来,重新封回石镜,再用自己的魂魄温养,让秀贞‘复活’!”

她猛地抓住林青玄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颗佛珠!何婆婆的本命珠!那不是普通的护魂咒,那是‘引魂契’!她把珠子塞给你,等于把‘石镜养魂术’的‘契约’转给了你!现在,石镜里的她和秀贞,都会把你当成‘施术者’的继承者!她们会来找你!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拖进石镜,完成那个未尽的仪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林青玄掌心的佛珠,骤然发烫!

珠子表面的暗红裂痕,开始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琥珀。液体顺着他的掌纹流淌,所过之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与何婆婆脸上相似的皱纹!

更可怕的是,珠子深处,何婆婆那张脸开始变化——皱纹舒展,苍老褪去,逐渐变成一张年轻些的、四五十岁的女人的脸。但眼神依旧浑浊,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她的嘴唇翕动,这次不再是无声,而是直接响起在林青玄脑海里:

“来……镜祠……井……”

“秀贞……在等你……”

“娘……也在等你……”

声音重叠,像两个女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苍老的何婆婆,一个是年轻些的、带着怨毒的“秀贞”。

林青玄闷哼一声,感到一股强大的拉扯力,正通过佛珠,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他咬牙运转《守静经》,清辉在体内爆发,与那股拉扯力对抗!

但三合镜却在此时“背叛”了他——心脏位置的暗绿光芒大盛,竟与佛珠的拉扯力产生了共鸣!镜种、孽镜碎片、不语观镜痕,这三股力量像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不但不抵抗,反而在加速佛珠的侵蚀!

“放手!”江眠厉喝,一掌拍在林青玄手腕上!

暗黄色的孽镜之力爆发,强行切断了佛珠与林青玄魂魄的连接!

佛珠从林青玄掌心脱落,掉在记忆海的水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珠子沉下去半寸,又浮起来,在水面缓缓旋转,表面的暗红裂痕光芒黯淡了些,但何婆婆的脸还在,依旧死死“盯”着林青玄。

林青玄踉跄后退,大口喘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已经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类似老年斑的印记,摸上去又干又糙,像树皮。

“这就是‘镜债’的另一种形式。”江眠捡起佛珠,用一块布小心包好,脸色凝重,“不是杀人偿命的债,是‘魂魄契约’的债。何婆婆用本命珠把契约转给了你,你现在就是石镜养魂术的‘新主人’。要么,你完成仪式,把秀贞的残魂从石镜里‘抽’出来,再找个新容器‘嫁接’——但那样你会被契约反噬,魂魄被拖进石镜替代她;要么,你找到石镜本体,毁了它,让契约失效。”

她顿了顿:“但石镜现在很可能就在镜祠井底。而镜祠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