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象父亲在笔记空白处画下的那个惊叹号。
“她钻了进去。在那种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绝对黑暗和压抑的金属管道里,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白蛇,以惊人的速度下行追击!监控系统?没有。目击者?除了冰冷的管壁,只有目标沉重的喘息和绝望的攀爬声。”
画面模拟出管道内逼仄、令人窒息的景象,一个代表白狐的、被极度压缩的光点,在黑暗中无声而迅疾地移动,逼近下方另一个代表目标的光点。
“在管道底部,通往一处早已废弃的Z-7区仓库的出口前,她追上了他。”安德烈的声音如同宣判,“没有警告,没有对话。战斗在绝对黑暗和狭窄空间中爆发。外骨骼动力单元被军刀以极高精度破坏,丧失行动能力。非致命性制服。”
全息屏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仓库地面,一个穿着破损外骨骼的人影蜷缩在地,周围散落着工具,光线昏暗,没有任何激烈搏斗的痕迹。
“后续处理?”安德烈合上父亲的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部报告:‘实验室管道老化破裂,导致少量实验气体泄漏,引发意外事故。马林科夫教授因吸入气体导致精神恍惚,不幸坠井身亡。’”
“一份完美的事故报告,掩盖了所有的野心、背叛和追击。D6的秘密保住了,动荡被扼杀在萌芽。代价?除了那个野心家的生命,只有指挥官和极少数核心安保人员知道真相。这就是‘深潜者事件’。”
小主,
光束下的安德烈沉默下来。阅览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昏暗的光线下,新人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D6平静表象下的狰狞暗流,感受到“传奇”二字背后浸染的冷酷、高效与无法言说的血腥。
这并非教科书上的英雄史诗,而是一场发生在钢铁肠道里的、无声的猎杀与处决。保护,有时需要披着事故的外衣,行走在黑暗的边缘。
伊戈尔感觉后背一片冰凉。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管道里的无声追击,想象着冰冷的金属、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那柄在黑暗中精准刺出的军刀...
“传奇”的光环在他心中碎裂,露出其下冰冷、坚硬、为了守护不惜化身修罗的本质。他更深刻地理解了D6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理解了肩上那身制服所承载的、远超他想象的重量。
......
课程结束的提示音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灯光缓缓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寒意。新人们沉默地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低声交谈着离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伊戈尔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的袖口,指尖冰凉。安德烈收拾着讲台上的笔记本,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工程师。”伊戈尔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褪去了之前的迷茫和好奇,只剩下一种近乎淬火的坚定。
安德烈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我想申请调往外层巡逻队。”伊戈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去L0哨戒层,去Z区废弃隧道巡逻队。任何最外围、最艰苦的岗位都可以。”
安德烈微微挑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东西。那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沉重的真相点燃的觉悟。
“为什么?”安德烈问,声音平静。
伊戈尔的目光扫过阅览室冰冷的金属墙壁,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深垒之外潜伏的无尽黑暗。他想起白狐在管道中追击的身影,想起那份被伪装成事故的报告,想起D6灯火通明的生活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