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戮仙诀·殷无咎

一个名字。

念慈。念慈。念慈。

一遍,一遍,又一遍。

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声,嘶——嘶——嘶——,像风吹过空洞的骨头。每一个“嘶”声里,都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慈”。藏了三千年。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他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全身皮肤灰黑色,布满裂纹,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的牙床和舌头。舌头上有一条深深的凹槽,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寄居了太久留下的痕迹。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的骨头布满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

他的眼睛是唯一完好的部分。清澈得像山涧溪水,不含一丝杂质。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嘴里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他在尝试说出一个名字。试了三千年。失败了三千年。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悔恨,没有希望。只有一种被时间磨砺了三千年、被痛苦淬炼了三千年、被孤独浸泡了三千年的——

空。

但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有过、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之后剩下的空。像一口被烧干的井,井壁上还留着水痕,但井底已经没有水了。只有风,吹过干裂的泥土,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又像风吹过空洞的骨头。

“嘶——嘶——”

阴九幽看着他。他也看着阴九幽。

然后他伸出手,用布满裂纹的手指,在虚空中写字。黑暗在他指尖凝聚,化作墨色,一笔一划,两个字:

殷无咎。

阴九幽看着那两个字。“你来这里干什么?”

殷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十根手指的骨头曾经被碾成肉泥,又在丹炉中重新生长,新生的骨头上布满了裂纹,像是一件被打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他在虚空中又写了四个字:

找女儿。

阴九幽问:“找到了吗?”

殷无咎的手指停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万蛊深渊。寸草不生,黑雾终年不散,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上古蛊虫的尸液。腥风如刀,刮在脸上能带走一层皮肉。深渊深处,有一座由七万具枯骨垒成的祭坛。祭坛顶端盘坐着一个人。

殷无咎。三百年前,他是正道六大宗门之首太虚剑宗的掌门真传弟子,被誉为“千年一遇的剑道奇才”。三百年后,他是玄天大陆人人闻风丧胆的“蛊魔”。

他正在用一根骨针挑开自己左手掌心。掌心的肉已经翻卷过无数次,疤痕叠疤痕,厚如老茧。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条三寸长的噬心蛊母虫塞进伤口,看着那墨绿色的虫身一寸寸钻入血脉,沿着手臂游向心脉。

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火烧,而是蛊虫每爬过一寸经脉,就用口器撕开血管内壁,将虫卵注入血液。虫卵在血管里孵化,幼虫啃食血管壁为食,边吃边长,边长边钻。

殷无咎的额头没有汗。不是不疼,是汗腺早已被蛊毒摧毁。他的皮肤干燥如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小的裂纹从嘴角延伸到耳根。

“还不够。”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相互摩擦。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身透明如冰,能看到里面装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他师父——太虚剑宗掌门云苍子的心。三个月前,他亲手挖出来的。挖的时候云苍子还活着,殷无咎用了整整三天三夜,先用蛊虫化去护体剑气,再用蚀骨散软化胸骨,最后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心包。他故意不用快刀,因为钝刀割肉的声音——那种皮膜纤维被缓慢撕开的声音——让他觉得悦耳。

云苍子到最后也没有求饶。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殷无咎,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但唯独没有悔意。

殷无咎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师父啊师父,”他将那颗心脏放在祭坛中央的凹槽里,心脏还在跳动,因为他在取出前给云苍子服下了“续命丹”,能让人心脏离体后仍保持跳动七天七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心脏当然不会回答。

“因为你当年收我为徒时,摸了我的头。”殷无咎嘴角扯出一个笑,裂开的嘴角渗出血珠,“你说‘此子根骨清奇,当为吾道传人’。你摸我那一下,掌心有一丝剑气渗入我百会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丝剑气在你活着的时候永远蛰伏,一旦你死了,它就会爆发,将我识海炸成齑粉。”

他顿了顿,将蛊母虫完全按入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给你陪葬。你收我为徒,教我剑法,传我真传,不过是在养一具最好的容器——等你的魂魄腐朽之前,夺舍我的肉身,借体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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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错了。我在入门第三年就发现了那道剑气。我没有去除它,而是用了三十年时间,用蛊虫在剑气周围包裹了一层蛊毒。你死之后,剑气爆发,蛊毒也随之爆发。你的魂魄没有进入轮回,而是被蛊毒侵蚀,困在了这颗心脏里。”

殷无咎俯下身,将嘴唇贴在心脏上,轻轻说:“师父,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感觉到疼吗?蛊毒正在啃食你的魂魄,这种疼比火烧、比凌迟、比抽筋剥皮都要疼一万倍。因为火烧的是肉,凌迟的是皮,蛊毒啃的是魂。魂魄的每一丝碎片都在被咀嚼,被消化,变成蛊虫的养分。”

“而这个过程,将持续三千年。”他将心脏完全按入凹槽,祭坛上的七万具枯骨同时震动,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黑雾翻涌,蛊渊深处传来地裂般的轰鸣。殷无咎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他的十根手指以一种违反关节构造的角度扭曲,指尖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黑色的油状液体,滴在枯骨上立刻燃烧起来,火焰是惨绿色的。

“噬心蛊契——启!”

画面一转。

三百年前。太虚剑宗。殷无咎被逐出师门。罪名是弑师。但真正的原因是,他在一次闭关中无意间翻到了宗门禁地最深处的一卷残破玉简——《戮仙诀》。

那是一门被历代掌门封印的禁术。修炼此术需要以活人心脏为引,以魂魄为柴,以痛苦为火,将自身经脉改造成蛊巢。每精进一层,需要炼制一枚“人丹”。人丹的炼制方法,写在那卷玉简的第一页,只有四句话:“取活人,剥皮去骨,以蛊虫噬其经脉三日,待其怨气充盈全身,以文火炼之七七四十九日,得丹一枚。”

殷无咎当时看完这四句话,吐了。他吐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再次呕吐的冲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脊髓里爬。

他用了十年时间说服自己不去炼那第一枚人丹。十年里他夜夜失眠,一闭眼就看到玉简上的四句话,那些字像是烧红了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在眼皮内侧。第十一年,他炼了第一枚人丹。

原料是他自己的道侣——太虚剑宗的女弟子苏吟霜。苏吟霜是宗门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她不知道殷无咎的内心已经开始腐烂,她只看到他日渐消瘦、眼圈发黑、手指不停地颤抖。她以为他是修炼出了岔子,日夜守护在他身边,用自己的灵力为他温养经脉。

殷无咎选择她,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玉简上有一行小字注解:“人丹之效,取决于原料之怨。怨气越深,丹力越强。世间至怨,非恨也,乃爱之背叛。以最亲之人炼丹,怨气可增百倍。”

他把苏吟霜骗到了万蛊深渊。苏吟霜至死都没有恨他。她被剥皮的时候看着他,眼神里是困惑;被蛊虫噬咬的时候看着他,眼神里是心疼——她以为他被人胁迫,不得不这样做;直到最后,她被投入丹炉,文火炼了四十九天,她的魂魄在炉火中燃烧,发出无声的尖叫,她仍然没有恨他。

殷无咎得到了一枚残次品人丹。因为怨气不够。他服下那枚人丹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苏吟霜残留在丹中的一丝意识——她在说:“我不怪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早已腐烂的心。但那根针很快也被腐烂吞噬了。从那天起,殷无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恶,不是恨。恨是有温度的,恨说明还在乎。真正的恶是冷,是彻底的冷漠,是把所有人都看作材料——有的人适合做丹引,有的人适合做蛊巢,有的人适合做祭品。

他把苏吟霜的骸骨磨成粉,掺入墨中,用这支笔重新抄录了一遍《戮仙诀》。抄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完那四句话,而不产生任何生理反应。他的第一层心魔,破了。

画面再转。

万蛊深渊深处。一座由活蛊虫堆砌而成的密室。密室中央,寒玉棺散发着幽冷的蓝光。棺中躺着一个三岁的女孩。皮肤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紧闭的眼睛上,像两只死去的蝴蝶。她的身体只有两尺来长,瘦得皮包骨头,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她的胸口有一个碗大的伤疤——那是当年雷劫留下的。

殷念慈。殷无咎的女儿。三百年前她出生的那天,天道降下九重雷劫,将整个殷家村夷为平地。雷劫不是冲殷念慈来的——是冲殷无咎来的。天道在他女儿出生的那一刻,窥探到了他未来会犯下的罪孽,所以提前降下惩罚。

殷念慈的母亲死在雷劫中。刚出生的殷念慈被雷火烧成重伤,全身经脉尽断,形同废人。殷无咎跪在废墟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他求遍了玄天大陆所有名医、丹师、仙门,没有人能救殷念慈。最后他找到了万蛊深渊的一位上古蛊师,蛊师告诉他:“你女儿的三魂七魄被雷火打散,其中一魂两魄被天道收走,封印在了天劫雷池之中。想救她,除非你能打破天道,从天劫雷池里抢回她的魂魄。”

小主,

“打破天道?怎么做?”

蛊师笑了笑,露出满口烂牙:“修《戮仙诀》。这门功法本就是上古一位疯子为了向天道复仇而创的。修到第七层,以天地为炉,以众生为丹,九九八十一年后,天道自溃。”

“但那之后呢?”“之后?”蛊师的笑声像是夜枭在叫,“之后天地重开,日月重光,新的天道会诞生。但你女儿能不能活,你的业障能不能消,谁也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修到过第七层。”

殷无咎把蛊师杀了,炼成了他第三枚人丹的辅料。然后他开始了三百年的杀戮。

画面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