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快成熟的草药。
五
十一岁那年,有一天半夜,他被一阵剧痛惊醒。
疼的是肚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一口一口地撕扯。他蜷缩在石屋的地上,抱着肚子,浑身发抖。他想喊师父,但嘴巴张不开,牙齿咬得太紧了。疼了大概一个时辰,慢慢好了。他爬起来,发现地上有一滩血。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他的毛孔里渗出了血珠,密密麻麻的,像红色的露水。
他擦干净地上的血,去找师父。
师父的房间里亮着灯。他推开门,看到师父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卷竹简。师父看到他的样子,皱了皱眉。
“师父,我流血了。”他说。
师父让他走过来,检查了他的身体。看了他的皮肤、看了他的眼睛、看了他的舌头,最后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喉咙。“没事。”师父说,“药性在转化,过几天就好了。”
他信了。
他不知道,那不是“药性在转化”,是“药性饱和了”。他的身体已经装不下更多的药性了,多余的药性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从内到外,一寸一寸地吃掉他。他快死了。不是因为药性太强,是因为师父给他喂的药太多了。正常人需要十年才能积累的药性,师父用五年就灌进了他的身体。不是师父着急,是师父的续命丹快炼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采收。
六
十二岁那年,那一天来了。
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晨雾是甜的,鸟在叫,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他起床,去丹房找师父试药。师父站在丹炉前,背对着他。
“师父,今天试什么药?”
师父转过身,手里没有碗。“今天不试药了。”师父说。
“啊?”他愣了一下,“那我今天做什么?”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个眼神又出现了——饿久了的人看到饭,渴久了的人看到水。但这次,师父没有收回目光,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我来。”师父说。
他跟着师父走出了丹房,穿过了药圃,穿过了藏经阁,穿过了师父住的小楼,一直走到谷口的石门前。石门上的符咒亮着蓝光。他有些害怕,因为师父说过,外面有毒瘴。
“师父,我们要出去吗?”
“不出去。”师父说,“去地下室。”
师父在石门上按了几个位置,石门无声地滑开了,露出后面的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长满了青苔。他跟在师父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深,他数了,一共一百零八级。走到最下面的时候,空气变得又冷又湿,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地下室不大,四面是石壁,中间放着一个丹炉。这个丹炉比他见过的那个小很多,只有半人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炉盖是打开的,里面空空的,但炉壁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烧干的血。
小主,
他站在丹炉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冷。
“师父,这是什么?”
“丹炉。”师父说。
“炼什么丹的?”
师父没有回答。他走到丹炉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炉膛里。是血。深红色的、浓稠的、像糖浆一样的血。
他认识那种血——那是他自己的血。那些血从他毛孔里渗出来过,他擦干净过,他不知道师父把它们收集起来了。
“师父……”他声音有些发抖。
师父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个农夫看着田里成熟的麦子,像一个渔夫看着网里跳动的鱼,像一个屠夫看着圈里养肥的猪。
“阿药。”师父叫他的名字。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养你吗?”
他想了想,说:“让我试药。”
师父摇了摇头。“不,不是试药。”
“那是为什么?”
师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药材。”
他愣住了。
药材。他不是药童,他是药材。他不是试药的人,他是被试的药。他不是人,他是——
“你天生至纯之体,血液可以解百毒,骨髓可以续命,心脏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师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花了十年,用各种药物喂养你,让你的至纯之体吸收药性,变成一颗人形丹药。”
他看着师父,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续命丹的主药,不是灵芝,不是雪莲,是你。”师父说,“我需要你的血、你的骨、你的髓、你的心,来炼这颗续命丹。”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地下室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窜,钻进他的骨头里,像一条冰蛇。
“师父……”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那……我……我会死吗?”
师父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很小,穿着一双师父给他的布鞋,鞋底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的脚趾头上有红色的斑点,和手背上一模一样。他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
“师父,”他说,“那……弟子的命,能救师父吗?”
师父愣了一下。
他等了很久,等到了师父的答案。
“能。”
他笑了。“那就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也许是因为师父需要他,也许是因为师父养了他十年,也许是因为师父给他吃过很多糖。也许是因为,他是药材,药材被吃掉,是天经地义的事。
“师父,那……开始吧。”
师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很薄,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泛着幽冷的光。
“会疼。”师父说。
“没事。”他说,“弟子不怕疼。”
他躺到了丹炉旁边的石台上。石台很凉,凉得他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他看着头顶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水珠,水珠慢慢变大,然后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
师父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匕首。
“师父,”他突然说,“弟子能不能……吃一颗糖?”
师父看着他。
“试完药之后,您都会给弟子一颗糖。”他说,“这次……能先给弟子吗?”
师父沉默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师父,弟子的血,真的能救您吗?”他又问了一次。
“能。”
“那太好了。”他笑了,“弟子一直想帮师父,但弟子什么都不会,只会试药。原来弟子的命就是药,那……弟子总算是有用了。”
师父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微,但他看到了。
“师父,您别抖,”他说,“您小心,别割到自己。”
师父没有回答。
匕首落下来。
第一刀在手腕上,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血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他的血已经被药性染成了金色,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血流进丹炉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疼。
他想,原来不疼。
“师父,”他说,“弟子的血够吗?”
“不够。”
“那……还要什么?”
“骨。”
师父放下匕首,拿起一把小锤子和一根骨针。骨针很细,像绣花针一样,但针尖是弯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师父握住他的手,把骨针刺进他的指尖。
疼。
这一次疼了。不是那种钝钝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刺骨的疼,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钻了一个洞。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小主,
师父开始抽他的骨髓。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骨头里被抽走了,像被吸管吸走的果汁。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整条手臂都麻了,然后半边身体都麻了。
他看着师父,师父的表情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
“师父,”他的声音很小,“您累不累?”
师父没有回答。
“您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他说,“弟子不急。”
师父的手又抖了一下。
骨髓抽完了,师父放下骨针,拿起一把更小的刀。
“还要什么?”他问。
“髓。”
师父把他的手臂翻过来,在他的肘关节处划了一刀。这一刀很深,他能看到自己白色的骨头,上面有一层淡金色的薄膜——那是他的髓。师父用一把小勺子,把那层薄膜刮下来,放进丹炉里。
刮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叫。他咬着糖,糖已经化了一半,甜味混着血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父,”他牙齿打着颤,“弟子的髓……够吗?”
“不够。”
“那……还要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
他知道了。
还要心。
师父放下小刀,拿起一把更长、更宽的刀。刀身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药。”师父叫他的名字。
“在。”
“会很疼。”
“没事。”他说,“弟子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