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家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修,金丹期。

她要卖的是自己关于“爱”的那一部分魂魄碎片。

魂针从她脊髓深处吸出来的碎片极淡极薄极柔,薄到几乎透明。

透明深处,能看见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男修的脸。

小主,

脸极模糊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能看见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出一个极轻极柔的弧度。

那是她爱过的人。

她要把这段爱卖掉。

魂铺的收购执事用鉴魂瞳照了一遍,报了一个价——一枚忘情丹。

她点了点头。

魂针把碎片收进魂匣,把忘情丹递给她。

她把忘情丹吞下去,吞下去时喉咙里涌上一股极淡极薄的凉。

凉意从喉咙往上升,升进大脑。

大脑深处,所有关于那个男修的记忆正在被忘情丹一点一点地抹掉。

她闭上眼睛,眼睑内侧映出那个男修嘴角的弧度。

弧度在她眼睑内侧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魂椅上站起来,走出魂铺。

走过阴九幽身边时,她的眼神从他脸上掠过。

眼睛里极清澈极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阴九幽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间魂铺时,里面传出一声极闷极沉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魂力波动。

魂铺里,一个中年魔修正把刚买来的一大团破碎魂魄碎片往自己脊髓里塞。

他用魂针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注入脊髓。

注入时,碎片深处的意识残渣被脊髓液激活。

激活之后,残渣在他脊髓深处同时醒过来——无数人的死前意识同时在他体内涌出来。

被利爪撕碎的腹部,被同类咬断的喉咙,被魔气灼烧的骨髓,被投入丹炉时最后看见的光缝。

无数种死,无数种最后,同时在他一个人体内爆发。

他的身体在魂椅上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极细极密的黑色纹路。

那是魂纹,是那些死在他体内的魂魄碎片正在他皮肤上刻下自己的死前最后一瞬。

他睁着眼睛,眼球表面映着那些纹路。

映着映着,他的眼球表面也开始浮现魂纹了。

魂纹从他眼球边缘往瞳孔中心蔓延,蔓到正中间时停住。

停住之后,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自己的意识被太多外来魂魄碎片挤压,从内部碎成了无数片。

碎掉之后,他自己的意识也变成了无数魂魄碎片中的一部分。

从此他体内无数碎片互相挤压互相吞噬,再也没有“他自己”了。

魂铺的收购执事走过来,用鉴魂瞳照了他一遍。

照完之后,执事从魂案底下取出一只空的魂匣,把他从魂椅上搬起来,放进魂匣里。

魂匣合上,匣盖上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混合魂种。

纯度低。

建议投入魂渊底层继续发酵。”

阴九幽走过第三间魂铺。

这一间魂铺门口没有招牌,魂木片上只刻了一个字——“等。”

魂铺里面没有卖家没有执事,只有一口极旧极小的魂棺。

魂棺是竖着放的,棺盖半开。

棺中躺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她的身体被魂链穿过锁骨穿过髋骨,悬在魂棺正中间。

她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透的魂膜。

魂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微弱地流转——是她自己的魂魄碎片。

她把自己的魂魄拆成了无数片,一片一片地卖掉。

卖掉之后换来魂链,用魂链把自己悬在这口魂棺里。

她卖掉了所有能卖的——记忆、情感、爱恨、恐惧、希望。

只剩最后一小片魂魄碎片,她不肯卖。

那一小片碎片极小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鉴魂瞳照进去时能看见——碎片里,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角度、距离、眼底的光,全部被封在碎片深处。

那是她儿子。

很多年前出门修行,走的时候说“娘我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卖掉这一片。

她把自己悬在这里,等。

阴九幽走过魂铺门口时,魂棺里那个老妇的眼球微微转了一下。

她眼球表面那层魂膜深处,那一片不肯卖的魂魄碎片被阴九幽走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

拂动时,碎片里那个年轻人回头的弧度被风从碎片深处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之后,弧度在她眼球表面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不是儿子,是阴九幽万魂幡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绒毛尖上那一点光。

光的颜色,和她儿子回头时眼底那一点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嘴唇内侧,声带早就被她卖掉了。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无声地拼出一个字——“回。”

阴九幽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的根须把老妇那一声无声的“回”从魂铺里轻轻吸出来。

吸出来之后,根须把它裹住,裹成极细极微的一粒。

托在根须最深处,和很久以前悔城门口那颗老妇人头替他打开城门时从嘴唇弧度里飘出来的那一点温度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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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粒来自不同老妇的温度,在树根深处挨在一起。

挨着挨着,两粒温度同时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两个不同的儿子走出家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的频率一模一样。

魂都正中心是魂都的核心——魂殿。

魂殿不是建的,是魂核自己长出来的。

魂核在魂都上空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了无数年,转动时魂核表面的魂晶碎片被离心力甩出来。

甩出来的碎片落进魂都正中心,堆积成一座极高极陡的晶山。

晶山内部,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缝隙被魂雾填满。

填满之后,魂雾在缝隙里凝固,把碎片粘合成一整块巨大无比的魂晶。

魂殿就是从这块魂晶里凿出来的。

不是从外往里凿,是从里往外凿。

魂主把自己的意识探进魂晶深处,用魂力把晶格一层一层地撑开。

撑了很多年,撑出一座殿宇。

魂殿没有门,整面晶壁就是入口。

晶壁表面极平极滑,滑到光在表面打滑。

晶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呼吸——是魂主。

他的身体就是整座魂都。

魂晶是他的骨骼,魂链是他的血管,魂棺里那些活葬的肉身是他的脏器,魂棺内壁魂纹里封着的魂魄是他的血液。

他在魂殿正中心盘膝坐了很多年。

坐的位置,魂晶从他身下往上长,长成一把极高极陡的魂椅。

魂椅的靠背极窄极直,窄到像一把竖起来的剑。

魂主坐在魂椅上。

他的形象不是固定的。

他是魂都所有魂魄的集合。

魂都里每一个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都在他体内活着。

无数个魂魄在他体内同时醒着,每一个魂魄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念头。

这些脸在他体表不断浮现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

涟漪和涟漪碰撞时,两张脸会同时浮上来,对视一瞬,然后各自沉下去。

此刻他体表浮着的是一张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脸。

女子的眼睛极清极亮,亮到瞳孔深处能看见魂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魂核。

她看着晶壁入口的方向,看着阴九幽从晶壁里走出来。

阴九幽走进魂殿时,魂主体表无数张面孔同时浮上来。

无数双眼睛,无数种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他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在无数目光里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温度从环中心涌出来,涌进他全身。

魂主体表那些面孔同时停止了流转。

它们全部浮在魂主体表,全部看着阴九幽。

看着看着,最底层的一张极老极老的老者脸从魂主体表脱离。

老者的脸极瘦极枯,枯到皮肤像一层极薄的纸贴在颅骨上。

他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很多年前他活着时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站在魂渊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他亲手建起来的魂都。

那时候魂都还很小,只有一块魂晶,几条魂链,几口魂棺。

他看了很久,然后纵身跃入魂渊。

跃入时,他的魂魄从肉身里挣脱出来,融进了魂都的魂纹里。

他是魂都的第一个魂魄,是魂主最初的意识碎片。

无数年来,无数魂魄融进魂主,把他这一片最初的碎片压在魂主体内最深处。

此刻他从魂主体内浮出来了。

老者的脸悬在阴九幽面前。

嘴唇张开,涌出极老极旧极沙的声音。

“你来了。”

阴九幽看着他。

“你在等我。”

老者的脸微微震动了一下。

无数年了,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