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就想跑,可林子里的路七拐八绕,来时只顾着追鸟,根本没记方向。心越急,脚下越乱,绊到树根,摔了一跤,手掌蹭在粗糙的树皮上,火辣辣地疼。等我狼狈爬起,再辨方向,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暮色像浓稠的墨汁,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我慌不择路,朝着一个感觉是来时的方向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树枝刮破了我的胳膊和脸。就在我冲出一片灌木,前方隐约可见较为稀疏的林木,似乎快到林子边缘时,最后一缕天光,恰恰从我身上移开,没入了远山的轮廓之后。
世界陡然一暗。
就在这一刹那,我脚下那片属于我自己的、被拉得长长的、模糊的黑色影子,忽然……活了。
不是比喻。它猛地从我的脚底“剥离”开来,像一片骤然获得生命的薄薄黑纸,又像一股粘稠的、没有温度的黑色烟气。它脱离了我的身体,没有丝毫滞涩,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下,贴着地面,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镇子的方向,“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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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能“看”到它“流”走的轨迹——穿过灌木的根部,越过地面的枯叶,那么轻灵,那么迅捷,却又带着一种归心似箭般的、令人胆寒的明确目的性。它没有形状,就是一团流动的、扁平的、比我本人轮廓稍大一圈的浓墨。
我吓傻了,呆立当场。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惊叫,拔腿就追。
“回来!你给我回来!”我嘶喊着,徒劳地伸出双手,想去抓那团迅速远去的黑暗。
可哪里追得上。那黑影在林间地面滑行的速度,远超我双腿奔跑的极限。它灵活地绕过障碍,而我却跌跌撞撞。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那团属于我的、活过来的影子,就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消失在我视线的尽头,朝着镇子,朝着我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溜”了。
祖母的话,大人严厉的叮嘱,此刻如同冰水浇头,将我浑身浇透。不是迷信……竟然是真的!
天,彻底黑了。林子里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下来。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不知什么夜鸟怪叫一声,声音尖锐凄厉。温度骤降,我单薄的衣衫根本抵不住寒意,牙齿开始打颤。更可怕的是那股冷,不只是皮肤感觉到的冷,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阴冷。
我迷路了,影子跑了,独自一人被困在黑夜的老林子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几乎窒息。我想哭,又不敢放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嘴里尝到咸腥的铁锈味。我摸索着,背靠一棵粗糙的大树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睛徒劳地睁大,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扑出来的未知。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林子里各种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树叶的沙沙声,虫豸的鸣叫,远处溪流微弱的水响,还有我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和牙齿打战的声音。我总觉得,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有另一种声音,更轻,更飘忽,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极慢的速度,拖着步子,在厚厚的落叶上……移动。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我的影子此刻在做什么。它“回”家了吗?家里人会看见一团没有主人的、活过来的影子吗?他们会不会以为那影子就是我?祖母说过,“被自己的影子寻着了,可就回不了真正的家”,是什么意思?是影子会取代我?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我被恐惧和寒冷折磨得近乎麻木时,忽然,一点光,出现在了林子边缘,镇子的方向。
不是一点,是许多点。幽幽的,昏黄的,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诡异。
是灯笼。
很多盏灯笼,被人提在手里,排成了一列长长的队伍,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老林子这边移动过来。灯笼的光是那种老式的、烛火摇曳的昏黄,照不远,只能勉强勾勒出提灯者下半身的轮廓和脚下一小片地面。
有人来找我了?是镇上的人发现我没回去,组织人来找我了?
一阵狂喜夹杂着绝处逢生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我几乎要跳起来大喊。可就在我要张口的前一瞬,一股更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寒意,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那支灯笼队伍……太安静了。
没有呼喊我的名字,没有交谈,甚至没有走路的脚步声。只有灯笼光在稳定地、沉默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