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重阳惊雷

范庆复却带回更惊人的消息:“陕西的饥民开始抢粮了,听说有个县的粮仓被烧了,县长都被打死了。”他把学堂教员偷偷塞给他的传单拍在桌上,上面印着“打倒军阀,均分粮食”的黑体字,油墨味还很新鲜。范庆玄把传单揉成纸团:“大争之世,军阀混战,国势衰微,民生凋零,这也是历史的进程,无法避免的一环。但是,这种东西你尽量少碰,招来兵丁,咱这一院子人都得遭殃,兰州督捕局的教训你别忘了,再说你也三十多的人了,什么时候可以安安稳稳的,找个稳定的营生,娶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

入夏后,天就像被谁捅破了个窟窿,毒辣的太阳晒得地裂出半尺宽的缝。山西的水渠虽能引水,却也架不住连日无雨,范庆林种的棉花蔫了一半。范庆浩让人把商号的粮食按人头分,每户每月两斗米,“省着吃,够吃到秋收。”他自己则带着伙计去山里找水源,在石缝里发现股细流,愣是挖了条渠引到村里。

这年的地震比去年更频繁。甘肃灵州地震那天,洪洞也晃了晃,范家地窖里的咸菜坛子倒了好几个;平罗地震时,商号的货架塌了,压坏了两匹绸缎。范庆隆的药铺里,治外伤的草药卖得最快,有次来了个从固原逃来的货郎,说那边的山都塌了,整村的人被埋在底下,说得女人们直掉泪。

军阀混战的消息也不断传来。直皖开战时,阎锡山调兵守娘子关,城里的壮丁都被拉去修工事;湘鄂打仗时,山西的盐价涨了三倍,范庆浩托人从运城运盐,路上被溃兵抢了一半。“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对着账本叹气时,范庆玄正在院里打坐,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他指尖的三枚铜钱却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民国十年九月初九,重阳节。洪洞难得放了晴,秋阳暖得像春日。范福廷和范庆玄刚送走景大启——那位编《洪洞古槐树志》的老秀才,临走时还捧着范庆玄画的槐树图,说要刻在石碑上。“景先生说,这棵树是活的史书。”范福廷坐在石凳上,范庆隆给他泡的菊花茶里放了颗蜜枣,甜丝丝的。

“史书也会翻页。”范庆玄望着远处的槐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月白长衫,是妻子吴淑玲亲手给做的,针脚细密。

傍晚时分,族人陆续归来。范庆浩的马车上装着刚买的重阳糕,上面撒着芝麻和青红丝;范槐青从地里摘了筐脆枣,个个红得像玛瑙;小李的小舅子们扛着只野兔子,是在子午岭打的,皮毛油光水滑。女人们在厨房忙碌,剁肉馅的声音、蒸馒头的热气、孩子们的笑闹声,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正厅的八仙桌刚摆上碗筷,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那雷声来得蹊跷,明明晴空万里,连朵云都没有,却像有巨锤砸在头顶,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正厅的匾额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啥响?”范庆玄还不满八岁的儿子范槐明吓得钻进母亲吴淑玲的怀里,手里的枣掉在地上。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砖突然剧烈晃动起来!范庆浩下意识地扑过去扶住范福廷,却被晃得差点摔倒。桌上的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祖宗牌位在神龛里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从木架上跳下来。

“快到院里去!”范庆玄大吼一声,一把搂起四岁的范槐礼,然后扶住范福安,推开正厅的门。众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站在院子中央才发现,整个洪洞县城都在摇晃,远处的房屋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城墙的垛口塌了好几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看天上!”宋狗宝突然指着东方,声音抖得像筛糠。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碧蓝的天空中,不知何时滚来几团墨黑的乌云,乌云里裹着紫色的闪电,像一条条活蛇在扭动,却没有半滴雨落下。更诡异的是,那团乌云正慢慢往大槐树的方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啥?”老马揉了揉眼睛,他走南闯北一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天象。话音刚落,远处的大槐树顶上,突然冒出几团青紫色的火球!那些火球有笆斗大小,围着树冠打转,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在水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夹杂着淡淡的杏仁香,闻得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