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看眼睛!”陈年喝道,“低头看血线!跟着光走!”
他们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地面发光的血线,艰难地前进。但那些眼睛开始流泪——不是泪水,而是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从树皮上滑落,滴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液体汇聚成小溪,开始淹没血线。
“血线要被淹没了!”汪明义惊呼。
陈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瓶月见草汁液,倒了几滴在即将被淹没的血线上。汁液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柔和的银光,将粘液逼退,血线重新显露。
“有效!但汁液不多,我们得快点!”陈年说。
三人开始狂奔,不顾脚下湿滑的地面和周围越来越密集的眼睛。粘液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阻截他们,但每次都被月见草汁液逼退。终于,在汁液即将用完时,他们冲出了迷途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形状像是被一颗陨石撞击形成的碗状洼地,直径至少有五百米。但最震撼的不是山谷的大小,而是山谷中央的那棵树——
倒生树。
它比铜镜中显示的更加巨大,更加诡异。树干粗壮得需要十人合抱,但这不是最奇的——整棵树确实是倒置生长的:树根在上方,像无数条巨蟒般向天空伸展,有些根须甚至穿破了笼罩在山谷上方的浓雾,消失在看不见的高处;树枝在下,密密麻麻地插入地面,像是一大片倒置的森林。
树干中部的那个树洞,直径约三米,洞内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在树下,七个小小的身影依然围坐成一圈,只是现在他们抬着头,望向陈年三人的方向。
“俊雄!”汪明义向前冲去,但被陈年拉住。
“等等!看血线!”
血线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而是继续向前延伸——不是指向树下的孩子们,而是指向倒生树顶端,指向那些伸向天空的根须。
“入口在根须末端。”陈年想起汪俊雄的话,“我们必须爬上去。”
“爬上去?”林启文仰头看着那些高达数十米的根须,“怎么爬?我们又不会飞檐走壁...”
小主,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血线突然发生了变化。从地面升起点点红光,那些光点汇聚成一级级发光的台阶,沿着树干向上延伸,一直通到最高的那根根须末端。
“血线在为我们铺路。”陈年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们踏上第一级光阶。台阶看似由光构成,但踩上去却有坚实的触感。随着他们向上攀登,下方的景象逐渐缩小,山谷、倒生树、围坐的孩子们都变成微缩模型般的尺寸。
攀登到约二十米高度时,周围开始出现异常。空气中的雾气不再是灰黄色,而是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稀释的牛奶。雾中开始浮现影像——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活动的场景:
他们看到三年前的夜晚,五个孩子手拉手走进这片山谷,领头的汪俊雄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镜面反射着月光;
他们看到咕伊从树洞中现身,不是完整的形态,而是一团扭曲的雾气,雾气中伸出孩童的手臂和猫头鹰的爪子;
他们看到孩子们围着咕伊坐下,开始唱歌,歌声在谷中产生诡异的回声,那些回声像是有了生命,开始在空中凝结成发光的符文;
他们看到仪式进行到一半时,雅欣突然出现——她不是被带来的,而是自己走进山谷的。她对咕伊说了什么,然后加入围坐的圈子,成为第六个;
他们看到咕伊试图带走雅欣,但雅欣摇头拒绝,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与咕伊的雾气对抗,形成僵持;
最后,他们看到仪式被冻结在这一刻——六个孩子围坐,咕伊在中间,第七个位置空着。时间仿佛停止了,只有雾还在缓缓流动。
“这是...过去的回音?”林启文惊讶地说,“回音谷,真的是回音...”
“是咕伊的记忆,或者是这片土地的记忆。”陈年推测,“雾记住了发生过的一切,在特定条件下会重新播放。”
影像还在继续,但变得零碎:他们看到汪俊雄偷偷在树皮上刻字;看到孩子们用指甲在泥土上画图;看到雅欣咬破手指,在石头上写下血书...所有的行动都很隐蔽,像是在躲避咕伊的监视。
“他们在留下线索。”汪明义激动地说,“俊雄一直在想办法...”
终于,他们攀登到了根须末端。那是一根特别粗壮的根须,末端分裂成七条较小的须根,每条须根末端都悬挂着一个发光的茧状物。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里面蜷缩着孩童的身影——正是那七个孩子。
“他们...怎么在这里?”林启文困惑,“树下不是也有他们吗?”
陈年看向下方。确实,树下依然有七个围坐的身影,但此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身影没有影子。而根须末端的茧中,孩子们在微微呼吸,胸脯有规律的起伏。
“树下的是投影,或者说是灵魂的一部分。”陈年分析,“真正的身体在这里,被困在这些茧里。咕伊把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分开了。”
“所以我们要打破这些茧?”汪明义已经掏出匕首。
“等等。”陈年阻止他,“先回答三个问题。俊雄说,入口需要回答问题才能打开。”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根须突然发出光芒,一个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不是从特定方向传来,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整个山谷在说话: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问题简单得令人不安。林启文皱眉:“这是什么哲学课吗?真实就是...存在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显现出可怕的景象:他们看到自己站在达邦部落,所有孩子都平安无事,咕伊的传说只是民间故事,一切都是他们的集体幻觉...
“不!”陈年喊道,“那是幻觉!真实是...是我们经历的一切,是孩子们的失踪,是这棵树,是咕伊的存在!”
漩涡消散,但声音继续:
“回答不一致。一人说存在即真实,一人说经历即真实。重新回答:什么是真实?”
三人对视。汪明义开口:“真实是...不会改变的东西。无论你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同意。”陈年说。
“我也同意。”林启文点头。
声音沉默片刻,然后: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自愿?”
这次他们谨慎了。陈年思考后回答:“自愿是在完全知情、没有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同意。”汪明义说。
“同意。”林启文补充,“而且可以随时改变意愿。”
声音再次沉默。周围的雾气开始变化,显现出不同的场景:有孩子被糖果诱骗,有成人被威胁屈服,有人们在狂热中盲目跟随...
“第三个问题,”声音终于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急迫感,“如果救一人必须牺牲另一人,如何选择?”
最残酷的问题。
汪明义毫不犹豫:“救我的儿子。即使要我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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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文犹豫了:“我...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救所有人。”
陈年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咕伊的交易:一个自愿的灵魂换一个想离开的灵魂。他想起了巴苏雅长老的警告:不要相信它的任何话。他想起了那张纸条:向上看。
“我选择,”他缓缓说,“打破规则。不按照它的选择游戏来玩。我既要救所有人,也不牺牲任何人。”
汪明义和林启文都惊讶地看着他。
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雾气完全静止,连风声都消失了。倒生树的所有根须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震动。
终于,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中性的语调,而是带着明显的情绪——愤怒和好奇的混合:
“有趣的选择...但不可能实现。规则就是规则。”
“规则可以被打破。”陈年抬头,对着空气说,“如果规则本身就是囚笼,那么打破规则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会失败。”
“也许。但至少我尝试了。”陈年深吸一口气,“现在,打开入口。”
根须末端的七个茧突然同时发出强光,光芒汇聚成一道光门,门内是旋转的雾气漩涡。透过漩涡,他们可以看到树洞内部的景象——那是一个广阔的空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池子,池边坐着七个孩童的身影,背对着他们。
“入口开了。”林启文说,“但俊雄说过,进去后会失忆...”
陈年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纸笔,在每人的手背上写下一个词。他在自己手上写“救人”,在林启文手上写“真相”,在汪明义手上写“俊雄”。
“进去后如果忘记目的,就看手上的字。这是最简单的提醒。”他说,“准备好了吗?”
三人点头,手拉着手,踏入了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陈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世界的方向感被彻底颠覆。上下左右的概念消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扭曲了。他听到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
陈年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周围是柔和的白光,光源来自上方——他抬头,看到“天空”是倒生树的内部结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那些纹理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着的血管。
他坐起身,发现林启文和汪明义躺在旁边,也刚刚醒来。
“我们...在哪里?”林启文揉着太阳穴,眼神迷茫。
陈年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写着“救人”两个字。救人?救谁?为什么?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大部分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碎片:雾、孩童、树...还有一个名字:咕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