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问鹅卵石,朝生暮死之二

“我想知道,从最高处看世界是什么样子。”朝生说。

“从最高处...”蜗牛沉默了一会儿,朝生能听见它咀嚼苔藓的细微声响,“我祖父的祖父说,从山顶往下看,河流像一根银线,树林像绿色的苔藓,连最大的石头也小得像沙粒。他说,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也明白了自己背着的壳有多重。回来后,他再也不肯离开这片潮湿的木头。”

“他后悔去吗?”

“不。他说,看过山顶的蜗牛,和没看过的,活在两个世界。”蜗牛慢慢缩回壳里,“快去吧,太阳走得比你想象的快。”

朝生道了谢,再次起飞。穿过树林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真菌,像小小的梯田;啄木鸟叩击树皮的笃笃声,节奏分明;松鼠在枝杈间跳跃,毛茸茸的尾巴是完美的平衡杆。生命以如此繁多的形态存在着,每一种都有其节奏——啄木鸟以季节为单位,松鼠以年为单位,树木以十年、百年为单位。

而朝生暮死,以日为单位,生生死死,周而复始。

这认知让朝生翅尖一颤,险些撞上蛛网,最后一刻,紧急拔高,透明的死亡陷阱在身下闪闪发光。

太阳已升到头顶。正午了。

身体里,沙漏平稳流逝。朝生能感觉到,生命过去了大约一半。没有疲惫,没有衰老,只有那种“所剩无多”的明确感知。暮死此刻该在与朝露交尾吧,在最灿烂的阳光下完成生命的结合。而朝生,在这寂静的山林里,独自向上。

后悔吗?朝生问自己。

风带来远处河流的气息,那里有蜉蝣的族群,有生命的狂欢,有“正确”的活法。而朝生在这里,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翅膀继续振动。

穿过树林,是一片裸露的岩坡。没有树木遮挡,风骤然猛烈,几乎将朝生掀翻。他压低身体,贴着岩石的缝隙飞行,利用突起的地形做掩护。在这里,朝生看见了“时间”的痕迹——岩石上的层理,像千层糕,每一层都代表无数个日夜的沉积;裂缝里的砂粒,是被风和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结果。

旺夫脸生的生命,还不够岩石上多一道最浅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