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的汉国炮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问旁边的老兵:“要是风再大一点,会不会把炮口吹偏?”
老兵没回头,只把掌心贴在冰冷的炮身上,像安抚一匹战马:“风大也好,正好把咱们送过去,把他们的魂儿吹散。”
更远处的海面,潮声忽然变得低沉,像巨兽在喉间滚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那是暗涌逼近的讯号,也是进攻倒计时的前奏。月亮被一抹薄云轻轻遮住,光线暗了一分,甲板上的影子随之拉长,仿佛整个舰队都沉入了更深的黑夜。
没有人下令,却所有人都知道:再过片刻,这片静默的海面将被炮火撕裂,而死神将举起它的镰刀。
夜潮正起,风从东北方压来,卷起碎银般的浪头,一下一下拍在船舷。熊文灿立在福船艏楼,玄铁盔下的面庞被月光削出冷硬的轮廓。他抬手,把盔带在颌下重新勒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披风被海风鼓起,像一面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脚下甲板在浪里微微起伏,他却纹丝不动,只将目光投向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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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倭贼的板屋船排成半弧,桅杆上赤日旗在暗夜里烧出一团猩红。更远处,汉国战舰的影子如三柄黑色长刃,正从侧翼切向敌阵。熊文灿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潮气,声音低沉却穿透整条福船:“红夷大炮——推膛!”
沉重的木轮碾过甲板,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炮手们赤着膊,肩膀上的汗珠在火把光里闪烁。炮闩拉开,火药包被塞进膛口,铁弹随之滚入,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炮长用通条夯实火药,动作沉稳得像在给死神填装最后一粒牙齿。随后,黑洞洞的炮口探出炮窗,直指敌船侧舷。
福船两侧,一排排大明水师战士半蹲在舷墙后。火铳手把火绳夹在指缝,火头在夜风里微颤;弓箭手搭箭在弦,羽翎贴着脸颊,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白羽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海浪的节拍重合。一个年轻兵丁的虎口在弓弦上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影。
熊文灿抬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剑鞘冰凉,他却感到掌心滚烫。他缓缓拔剑,三寸寒光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那是一张被欠饷、被饥寒、被百姓尸体反复磨砺过的脸。剑锋出鞘半尺,发出“铮”的一声轻吟,仿佛替他说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再近五十步!”了望手的声音从桅顶传来,带着夜风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