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颅腔内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和悲伤。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我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瘫倒在冰冷、布满玻璃碎屑的地砖上。左眼的剧痛还在持续,像有冰锥在里面搅动,每一次脉搏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那冰冷的女声仿佛还黏附在耳膜深处,带着水底淤泥的腐朽气息,一遍遍低语:“还给我……还给我……”
破碎的镜面像无数只恶毒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窥视着我。恐惧不再是汹涌的潮水,它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沉重、冰冷、令人窒息。我蜷缩在狼藉的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不是幻觉。她是真的。她就在这只眼睛里!这只来自一个陌生死者的眼睛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窗外已经完全黑透。左眼的剧痛终于慢慢平复,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胀痛。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麻木僵硬。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真相的疯狂渴望,驱使着我挣扎着爬起来。
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疯在这里。我必须知道,是谁的眼睛在我脸上窥视着地狱!
我踉跄着冲出浴室,顾不上脚下的玻璃碎片,径直冲进书房。书桌的抽屉里,放着那份被刻意遗忘的、来自移植中心的文件。当时沉浸在重获光明的短暂喜悦和对未来的迷茫中,我甚至没有勇气去细看捐献者的信息。现在,它成了唯一的线索,唯一的救命稻草。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拉开抽屉。终于,我摸到了那份薄薄的、带着医院特有消毒水味的文件袋。撕开封口,几张打印纸滑落出来。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捐献者信息”那一栏。
姓名:沈心。
性别:女。
年龄:26岁。
死亡原因:外伤性颅脑损伤(备注:涉及刑事案件)。
沈心……沈心……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砸进我的脑海。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哪里听过的模糊感。
我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张小小的证件照复印件上。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五官。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眼神干净,带着一点学生气的温婉。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我的目光接触到那张脸的瞬间!
轰——!!!
左眼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比刚才在浴室里强烈十倍!百倍!像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我的眼眶,疯狂地搅动!我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痛得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无尽怨毒和痛苦的意志,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意识堤坝!它蛮横地接管了我的身体!
我的右手,那只握着文件的手,猛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甩开!文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而我的左手——那只平时用来握画笔、调颜料、勾勒线条的左手——此刻完全失去了控制!
它像被无形的提线操纵的木偶手臂,僵硬、迅疾、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一把抓起书桌上散落的一支炭笔!
笔尖重重戳在桌上一张用来垫茶杯的空白速写纸上!
“嗤啦——”炭笔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意识被剧痛和那股外来的冰冷意志挤压到了角落,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恐怖的默剧。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纸上移动!炭笔的线条杂乱、狂野,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流畅,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万遍。
线条迅速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纤细的脖颈,瘦削的肩膀……然后是五官……眼睛……鼻子……嘴唇……
当那张脸在粗糙的纸面上逐渐清晰成型时,我残存的意识发出了无声的、濒死的尖叫!
炭笔下的女人,赫然就是文件上那个叫沈心的捐献者!
但纸上这张脸,与我刚刚看到的证件照截然不同!照片上的沈心温婉宁静,而此刻被我的左手疯狂画出的这张脸,扭曲变形,写满了临死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那双炭笔画出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的嘴巴无声地张开,仿佛在发出最后的、撕心裂肺的惨嚎!
“不……停下……停下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试图夺回左手的控制权。但那只手如同钢铁铸就,纹丝不动,反而画得更加狂暴!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就在这时,纸上那张痛苦扭曲的沈心画像,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极其诡异地——
小主,
转向了我!
炭笔描绘出的瞳孔,明明只是静止的线条,却在这一刻,清晰地“聚焦”在我脸上!一股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怨毒视线,穿透纸面,狠狠刺入我的灵魂!
“啊——!!!”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的防线。我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剧痛和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意识沉入冰冷的深渊之前,最后残留的感官,是那只失控的左手,依旧死死攥着炭笔,在纸上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涂抹着,发出“沙沙沙”的、如同毒蛇爬行般的瘆人声响……
“……醒醒!陈默!陈默!你怎么了?!”
焦急的呼唤声像隔着厚重的棉絮传来,忽远忽近。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好一会儿才聚焦。
一张熟悉的脸孔悬在上方,眉头紧锁,满是担忧。是林涛,我的发小,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车祸和手术情况的朋友。
“涛子……?”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老天爷!你可算醒了!”林涛大大松了口气,试图把我从冰凉的地板上扶起来,“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你电话关机,怕你出事翻阳台进来的!一进来就看你躺在这儿,旁边这……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还有这手……”他瞥了一眼我散落在地上的左手,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炭笔灰,几根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红肿破皮。
画?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剧痛!失控!那张扭曲的、充满痛苦和怨毒的沈心的脸!还有那双……“看”向我的眼睛!
“画!”我猛地挣扎着坐起身,一把推开林涛试图搀扶的手,目光惊恐地扫向书桌。
那张速写纸还摊在那里。
炭笔的线条狂乱、深刻,带着一种宣泄般的暴力。纸上女人的轮廓和五官依稀可辨,正是沈心!但此刻再看,画像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怨毒似乎减弱了一些,至少那双眼睛没有再“活过来”盯着我。它更像是一幅被疯狂情绪支配下完成的涂鸦。
“这……这是谁?”林涛也看到了那张画,脸上露出惊愕和不解,“你画的?这表情……太吓人了。”
“不是……不是我……”我喃喃道,声音抖得厉害,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捂住还在隐隐作痛的左眼,“是她……是那个给我眼睛的女人……她……”
“眼睛?移植手术的后遗症?”林涛立刻紧张起来,蹲下身仔细查看我的脸色,“我就说你这手术太仓促!走,赶紧去医院复查!别是排异或者感染了!”
“不!不是排异!”我猛地摇头,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急于倾诉的冲动让我口不择言,“是她!沈心!那个捐献者!她的鬼魂!她就在这只眼睛里!她控制我的手画了这张画!她在镜子里!在冰箱里!到处都是她!”我语无伦次,手指胡乱地指向浴室的方向,又指向厨房。
林涛脸上的担忧瞬间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把我从地上架起来。
“陈默,你冷静点!你太累了,压力太大了!跟我去医院,先做个全面检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但眼神深处,那丝惊疑怎么也抹不去。
“不!我没疯!”我激动地甩开他,指着地上那份散开的文件,“你看!沈心!就是她!她的眼睛!她死于刑事案件!她不是正常死亡!她是被人害死的!她的怨魂缠上我了!”
林涛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文件上,看到了“沈心”的名字和那张证件照,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充满痛苦扭曲的炭笔画像。他的眉头拧得更紧,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过于离奇的信息。
“……刑事案件?”他蹲下身,捡起文件,快速扫过死亡原因那一栏,“外伤性颅脑损伤……涉及刑事案件……”他抬起头,眼神凝重起来,“陈默,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不对劲,你也得先保证自己没事!你这样子,随时可能再晕过去!听我的,去医院!我开车!”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架起我。这一次,我没有再激烈反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我虚弱不堪,林涛的坚持像最后一根稻草。也许……也许医生能解释这一切?也许是某种罕见的术后精神并发症?
我被林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弄下楼,塞进他的车里。车子发动,驶向医院。我瘫在副驾驶座上,右眼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左眼依旧沉甸甸地嵌在眼眶里,胀痛感并未消失,像一个沉默的、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沈心那张痛苦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到了医院急诊,刺鼻的消毒水味再次包裹了我。林涛忙前忙后挂号。医生听了我的描述(当然,我隐去了镜子里的女人和失控画画的部分,只强调了剧烈的头痛、幻视和极度焦虑),又检查了我的左眼,做了几项基础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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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压正常,角膜愈合良好,没有明显的感染或排异迹象。”医生放下仪器,表情带着职业性的困惑,“你描述的幻视……形态具体吗?有没有规律?”
具体?太具体了!具体到我宁愿自己真的瞎了!但我不能说。我只能含糊地摇头:“就是……一些扭曲的影子,很模糊……可能是太累了?”
医生沉吟了一下,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又预约了几天后的详细神经和眼科检查。“先回去好好休息,放松心情,避免强光刺激。如果头痛加剧或者出现新的症状,立刻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心理创伤的恢复也需要时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走出诊室,林涛明显松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看吧,医生都说没事,你就是吓自己。回去好好睡一觉,按时吃药。”
没事?我看着林涛如释重负的脸,心里一片冰凉。医生检查的是眼睛的生理状态,他们看不见盘踞在这只眼睛里的东西!那份文件上冰冷的“刑事案件”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沈心……她是怎么死的?那个凶手……又是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按捺。林涛送我回到家门口,叮嘱了几句,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屋子里死寂一片。破碎的浴室镜面反射着客厅的光,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我走到书房,那张恐怖的炭笔画像还躺在书桌上。我深吸一口气,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封印住里面的怨灵。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我在搜索栏里,颤抖地输入了两个字:
沈心。
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瞬间弹出大量的新闻链接。时间集中在十年前。
触目惊心的标题争先恐后地跳入眼帘:
《花季女白领深夜惨死出租屋,死状凄惨!》
《“裁缝”再现?连环杀手疑再添新受害者!》
《独家:沈心案现场细节曝光,凶手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裁缝”连环杀人案悬而未决,十年间已有五名年轻女性遇害!》
“裁缝”!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入我的脑海!
我颤抖着点开一则较为详细的旧闻报道。
“……被害人沈心,女,26岁,某公司文员。尸体于其租住的旧城区平宁巷出租屋内被发现……现场门窗完好,无明显打斗痕迹……死者被发现时呈跪姿,双手被反绑于身后,颈部有深度勒痕……致命伤为后脑遭受多次重击……”
“……最为令人发指的是,死者的右眼……被凶手用极其残忍的手法剜去!现场留下一个……空的针线包……”
“……警方初步判断,此案与十年前开始活跃、代号‘裁缝’的连环杀手作案手法高度一致。该凶手目标均为年轻女性,作案手法残忍且带有仪式感:勒颈致死后,必剜去受害者右眼,并留下一个空的针线包作为‘签名’……十年间,已有五名女性确认死于其手,沈心疑为第六名受害者……”
“……‘裁缝’身份成谜,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极少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此案至今悬而未决……”
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即使模糊处理,也能看出地板上大片的深色污渍,以及一个被白线圈出的、人形的轮廓。旁边放着一个物证标签,指向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小方块——空的针线包。
我死死盯着屏幕,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右眼被剜去!空的针线包!
沈心……她是在怎样的恐惧和痛苦中死去的?那只被夺走的右眼……现在在哪里?那个恶魔“裁缝”……他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像毒蛇一样蛰伏着吗?
而我的左眼……就是沈心仅存的那只眼睛!它目睹了自己被虐杀的全程!它承载着主人滔天的怨念和不甘!
所以……所以我才看到那些地狱的景象!所以她的怨魂无法安息,要缠着我!所以我的左手会不受控制地画出她的痛苦!
她不是普通的亡魂。她是被“裁缝”虐杀的牺牲品!她的怨念,她的执念,就是要找到那只被夺走的右眼,要找到那个凶手!
“找到我的右眼……”镜中那湿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否则你永远摆脱不了我……”
我猛地关掉电脑屏幕,仿佛那刺眼的光线和血腥的文字会灼伤我的眼睛。黑暗重新笼罩书房,只有主机箱发出低微的嗡鸣。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摆脱?如何摆脱?卷入一个十年未破的连环凶杀案,被一个惨死者的怨灵寄生在眼睛里……这根本就是无解的绝境!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沈心那痛苦扭曲的脸,还有报道里描述的、那具被剜去右眼的冰冷尸体,交替在我眼前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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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冰冷的悸动。
很轻微,像眼皮底下有冰凉的虫子爬过。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那种感觉……那种被异物侵入、身体即将失控的征兆!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的目光惊恐地扫向书桌——那张画过沈心恐怖画像的速写纸,刚才被我塞进抽屉了。
不是那里?
冰冷的悸动感在左眼深处持续着,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本崭新的、硬壳的速写本,是我出院前买的,想着重拾画笔,画点阳光下的东西,试图找回一点正常的生活。
现在,这本代表“新生”和“希望”的速写本,却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那股外来的、冰冷的意志似乎暂时蛰伏着,没有立刻夺取控制权,但它像一个无形的监工,逼迫着我,自己拿起那支……曾画出沈心痛苦肖像的炭笔。
笔杆握在手里,沉重得像一块寒冰。
我僵硬地、如同提线木偶般,翻开了速写本崭新的第一页。
洁白的纸页,散发着淡淡的纸浆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