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中炊烟未散,我已坐在主营帐内。案上沙盘还留着昨夜的标记,铜管密报摊在一边,油灯烧了一宿,灯芯结了黑穗。副将掀帘进来,甲叶相碰声沉闷,他站定拱手,脸上有倦意,眼里却亮着。军师随后而入,披风沾了晨露,羽扇轻摇,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移向沙盘。
“人齐了。”我说,声音不高,但帐里没人分神。
副将开口:“将军召我们来,可是要定总攻的日子?昨夜那三轮哨报,敌军左翼脱节六里,中军行进如拖犁,正是破局良机。”
我没答他,转头对亲卫道:“取昨夜三轮哨报图卷。”
亲卫应声出帐,片刻后捧回一轴布帛。我起身,亲手展开,钉在木架上。图卷上用炭笔标出三条动线:第一条是渤辽前锋停滞位置,第二条是左翼千人回撤轨迹,第三条是中军主旗南移路线。炭迹粗重,看得出执笔者当时手紧。
“这是三轮回报的汇总。”我指着图,“第一轮,敌前锋止步,左翼折返千人;第二轮,右翼仓促设障,粮车翻堵路;第三轮,斥候查火迹,主将登高台,斩两哨官,方稳阵脚。”
副将凑近看,眉头皱起:“他们确乱了阵脚。”
“不止是乱。”我接话,“是疲。”
军师没动,只问:“何以见得疲?”
我转身从案底抽出另一张草纸,铺在沙盘边:“这是我让记录员整的敌军斥候往返频次。昨夜子时至丑时,渤辽派出八骑探查;寅时一刻,又派六骑;卯时前,再出四骑。一个夜里,连派三波,来回奔波。若只是寻常警戒,不至于如此密集。他们不是在查,是在反复确认——怕漏、怕错、怕死。”
帐内静了片刻。
副将冷笑一声:“怕?他们敢犯我边境,现在知道怕了?”
“正因为敢来,才更怕死。”我盯着沙盘,“一支兵能打硬仗,靠的是胆气。胆气足,令出即行;胆气弱,一步三回头。现在他们就是走一步,回头看三眼。你看这左翼六里脱节,整整一夜没归建制,说明什么?不是不想收,是不敢收。怕我们切后路,怕夜袭,怕马惊。这种兵,已经不是战兵,是守营的护院。”
军师缓缓点头:“将军所言极是。心怯则令迟,令迟则势散。敌军虽众,然首尾不能相顾,已是疲惫之师。”
副将仍有些不甘:“可若他们今早重整旗鼓,强推过来呢?我们岂非坐失良机?”
“他们不会强推。”我摇头,“连斩两个哨官,不是立威,是泄愤。主将心浮,底下的人只会更慌。昨夜他们查到火迹是虚,今日必加倍防备。防得多,力气就散。他们会走慢,会多设岗哨,会反复巡查每一处林地。但他们越防,就越累。我们不动,他们就得一直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