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如常

锦棠深绣 妖玲玲86 2926 字 8个月前

“苏妹妹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切,仿佛真是熟稔多年的兄长,“前几日听闻陛下赐第,府邸安置可还顺利?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开口,切莫客气。”

他的目光清澈坦然,在苏绣棠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又转向一旁的谢知遥,含笑点头:“谢世子也来了,今日人多,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一切言行举止,无懈可击。亲切,自然,温和,体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仁厚宽和、礼贤下士的贤王,对曾经“襄助查案”的有功之臣关怀备至。

苏绣棠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谦逊:“劳殿下挂心,民女愧不敢当。府中一切安好,皆是托陛下洪福与殿下照拂。”

她的眼帘微微垂下,避开了赵珩那过于“清澈”的注视,姿态恭谨而柔顺。

谢知遥也拱手还礼,语气疏朗:“殿下客气了。今日能受邀前来赏景品茶,是臣等的荣幸。”

赵珩笑着摆了摆手,亲自引着两人往水榭方向走去:“今日不过借这残荷秋光,与诸位清谈小聚,苏妹妹与谢世子不必拘礼,随意便好。”

水榭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几位宗室子弟和清流文人,苏绣棠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几位在扳倒二皇子案中或多或少出过力、或是立场偏向五皇子的官员。见她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则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赵珩将她引至水榭内一处视野较好、却又不太引人注目的位置落座,亲自吩咐侍女奉上香茗,又温言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温和周到,既不过分热络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曾冷落分毫。

丝竹声不知何时换了一支更为舒缓的曲子。

侍女奉上的茶汤清澈,香气馥郁。苏绣棠端起那细腻的白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恰到好处的温度,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水榭内外的宾客,掠过那些交谈甚欢的面孔,掠过穿梭伺候的侍女小厮。她的耳朵,却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努力分辨着那些低声的交谈,捕捉着任何可能有用的话语碎片。

赵珩在水榭中自如地周旋着。与年长的文臣交谈时,他姿态放得更低,聆听时神情专注,不时颔首,偶尔插言也极为审慎谦和。与同辈的宗室子弟说话时,则多了几分轻松随性,谈论些诗词书画、马球骑射,笑语晏晏。与那几位有功官员交谈时,言辞间则带着明显的勉励与亲近之意。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完美。一个即将入主东宫、甚至有望更进一步的天潢贵胄,理当如此。

然而,苏绣棠的视线,却几不可察地,更多落在了赵珩身边伺候的一名中年内侍身上。

那内侍穿着普通的青色太监服,一直垂手侍立在赵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他面容普通,肤色偏黑,看起来四十余岁年纪,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

但苏绣棠注意到,他站立时,双脚的姿势极其稳定,如同钉在地上。他偶尔为赵珩添茶或传递物品时,伸出的手,手指关节比寻常内侍粗大许多,手背的皮肤粗糙,指腹似乎有厚厚的茧子。他走动的步伐看似轻巧无声,实则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分毫不差,落脚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沉稳力量感。

这不是一个普通伺候茶水的内侍。

谢知遥坐在她身侧不远处,正与一位相熟的勋贵子弟低声谈论着近日京郊马球赛的趣闻,言笑从容。但他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不时扫过那名内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宴至中途,气氛愈发热络。有文士提议以“残荷”为题即兴赋诗,引来一片附和与推辞之声。赵珩含笑听着,并不强求,只温言鼓励了几句。

这时,他端起茶盏,缓步走到了苏绣棠所坐的临水栏杆旁,目光投向池中那片枯荷,似是随意地道:“苏妹妹觉得这残荷景致如何?虽无夏日盛放时的浓艳,却另有一番风骨。”

苏绣棠放下茶盏,起身微微敛衽:“民女见识浅薄,只觉这荷叶虽枯,筋骨犹存,映着秋水,别有一番清寂之美。殿下雅集以此为题,匠心独运。”

赵珩笑了笑,目光依旧看着池水,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是啊,世事无常,盛衰有时。谁能想到,二哥那般煊赫,竟也会……走到那一步。”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苏绣棠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怀,“倒是苏妹妹,历经那般磨难坎坷,如今总算苦尽甘来。苏伯父与伯母在天之灵,若知晓苏家冤屈得雪,爱女平安长成,且得陛下嘉许,定当欣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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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伯父与伯母……

在天之灵……

欣慰……

这几个字眼,如同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苏绣棠的耳膜,直刺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