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漕运案牍

林锦棠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机锋,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地看着陈编修:“多谢陈大人提点。下官入仕,蒙陛下天恩,只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无论是东宫差事,还是翰林本职,下官但求尽心竭力,无愧于心。至于其他……非下官职分所在,亦非下官所能妄议。立足之道,首在持身以正,做好本分,相信上官自有明鉴。”

陈编修见她滴水不漏,反而将立足点拉回到“本职”和“持正”上,干笑两声,讪讪道:“呵呵,林修撰志向高洁,佩服,佩服。但愿你能一直如此……通透。” 便转身离开了。

终于清静下来,林锦棠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她深知,应对这些纷扰最好的方式,就是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她起身走向翰林院收藏舆地、经济类档案的深处,那里尘封着历年漕运相关的卷宗。《漕运通志》、《河渠考》、《户部漕运则例》、乃至一些地方上报的关于漕粮征收、运输损耗的详细记录,浩如烟海,散发着陈年墨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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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整日都埋首其中,连午膳都是匆匆扒了几口。时而因发现一条关键制度演变而振奋,时而因读到某地漕粮运输中惊人的损耗和贪腐记录而愤懑蹙眉。她用工整的小楷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漕船规制、运丁数量、沿途闸坝、征收标准、历年盈亏……试图从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公文背后,梳理出那条维系帝国南北的经济动脉的真实脉搏。

傍晚散值的钟声响起,同僚们陆续离去。林锦棠却抱着一摞抄录的笔记和几卷关键档案回到值房,点燃了桌角的油灯,准备挑灯夜战。窗外月色渐明,清辉洒在庭院中,值房内只剩下她翻阅纸页的沙沙声。

她正对着一份某巡漕御史密奏的抄本出神,其中详细描述了漕船过淮安某大闸时,闸官如何巧立名目、层层盘剥,导致运丁苦不堪言、甚至鬻儿卖女的惨状。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底层民众的血泪。

“若能仿效前朝,在各大关键闸口设立明示牌,详细刊刻过往船只尺寸、载重对应的合法费用,严禁额外索取……并设立直通巡漕衙门的投递箱,允许船户匿名举报告发……”她喃喃自语,提笔在草稿上写下“明定费额,畅通诉路,严惩蠹吏”几个字,作为可能的改革方向之一。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贴着地面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林锦棠警觉地抬起头,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抱着一大摞似乎要归档的陈旧卷宗的老文书,颤巍巍地挪进值房。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是院里最常见的那种默默无闻的老吏。

老文书似乎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看到林锦棠,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低头,含糊道:“林……林修撰还在忙啊……小老儿来归档……打扰了……”

“无妨,老人家请便。”林锦棠应道,目光却并未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