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义仓位于城东五里处,远远望去,围墙高耸,仓廪连绵,看上去颇具规模。然而走近了,却感觉异常冷清,只有两个老仓夫坐在门房外打盹。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有些剥落。
林锦棠假称是游学士子,对前朝仓储制度感兴趣,前来观摩。一个老仓夫睡眼惺忪地摆摆手:“去去去,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陈年旧粮,上官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老丈,听闻今春青黄不接时,官府曾开仓平粜(tiào),晚生只是想了解一下实效,以为文章增色……”林锦棠试图套话。
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老仓夫叹了口气:“平粜?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放了几天就关了。里面的粮食……”他忽然住口,警惕地看了林锦棠一眼,“公子还是去别处看看吧,我们只管看门,什么都不知道。”
林锦棠不再多问,绕着义仓外墙慢慢走了一段。她注意到墙角有些地方泥皮脱落,露出里面略显松散的砖石,靠近排水沟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些许霉变的谷物碎屑。林虎眼尖,在一处草丛里捡起几粒明显被虫蛀空了的麦粒,递到她面前。
林锦棠捏着那几粒空壳,心头微沉。义仓本该是百姓的救命粮,如今却门庭冷落,仓廪管理似乎也存有疏漏。这与她在市集听闻粮价上涨、以及昨日所见流民景象,隐隐串联起来。
返回城内的路上,经过一处茶棚,只见几个衙役正围着茶棚主人,声音颇大:
“王老四,这个月的‘街市整洁费’该交了!”
茶棚主人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陪着笑脸:“差爷,您看这生意清淡……能不能宽限几日?”
“少废话!上面催得紧,谁都不容易!再不交,明天就别在这儿摆摊了!”
林锦棠与林虎对视一眼,默默走开。她能感觉到林虎拳头握紧,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悦来客栈,周安已备好午饭。林锦棠将上午所见所闻细细说与周安听。
周安沉吟道:“公子观察入微。粮价、义仓、胥吏……这些看似孤立,实则可能环环相扣。漕粮征运、地方存留、仓场管理、市税杂派,其中任何一环出问题,最终负担都会转嫁到升斗小民身上。我们初来乍到,不宜深究,但须牢记在心。”
午后,林锦棠闭门不出,在客房内整理日记。她将“市集粮价与官方说法之异”、“义仓管理疑点”、“胥吏催科”等条分缕析地记录下来,并在一旁批注:“仓廪实则天下安,仓廪虚则民心摇。吏治清则政令通,吏治浊则良法敝。”
写完搁笔,她推开窗户,望着德州城午后略显慵懒的街景。皇帝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言犹在耳。仅仅离开京城两日,所见所闻已让她对典籍中的治国之道有了更真切,也更沉重的认识。
她知道,德州只是第一站,前方的淮扬之地,情况恐怕更为复杂。她轻轻卷起写满字迹的日记,收入行囊。这趟观风之旅,注定要在她心中刻下远比典籍更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