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茶棚闲话

王老四在一旁陪着万分的小心,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二位爷辛苦,辛苦!都是为了公事,为了朝廷。”

赵差役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吐出两片瓜子皮:“辛苦?辛苦顶屁用!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个大子儿的俸禄,还不够跑腿磨鞋的钱!风里来雨里去的,图个什么?”他话锋一转,目光在简陋得近乎破败的茶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老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王老四,别光说好听的。这个月的‘街市整洁费’、‘道路维护捐’,还有那什么……对了,新加的‘防火安全银’,可都准备好了?眼看可就要到日子了,别让爷们三催四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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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苦涩无比,一双粗糙的手无意识地搓着破旧的衣角,身子弯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膝盖:“赵爷……李爷……您二位明鉴,这……这小店生意实在清淡,这半个月也没见着几个客人,挣的几个铜子儿,连本钱都……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等卖了茶钱,一定凑齐,一定凑齐!”他的声音带着哀求的颤音。

“宽限?”李差役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用力吐在地上,险些落到林锦棠他们桌下,他冷笑一声,斜眼看着王老四,“人人都像你这样宽限,我们哥俩拿什么去交差?上头怪罪下来,是你担着还是我们担着?嗯?”

赵差役摆摆手,故作一副语重心长、实则充满威胁的姿态:“老王啊,不是我们不通融,不体谅你的难处。可这规矩是上头定的,白纸黑字,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他顿了顿,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王老四绝望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诱哄,“你看你这位置,虽说偏了点,但好歹守着官道,来往人也不少,想想办法嘛!亲戚朋友,挪借一下?实在不行,先交一半也成,剩下的……”他嘿嘿干笑两声,尾音拖长,“下个月可就得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了。”他话语里的暗示,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王老四的脖颈。

王老四愁眉苦脸,额头上渗出的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声音带着哭腔:“赵爷,李爷,实在是……家里老婆子还病着,躺床上大半个月了,抓药的钱都……都还没着落……我……”

“少来这套!”李差役不耐烦地打断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茶水都溅了出来,“哭穷谁不会?这十里八乡,哪个不说自己难?明日!最晚明日晌午,我们再来一趟,要是还交不齐,你这茶棚……”他阴冷地笑了笑,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棚子,“也就别开了!趁早拆了干净!”

王老四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连连作揖,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是是是,赵爷息怒,李爷息怒……我想办法,我想办法……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也想办法……”

两名差役又喝了几碗茶,嗑完了那碟南瓜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赵差役从怀里摸索出几个铜钱,随意丢在桌上,发出叮当的脆响,也不等找零,便骂骂咧咧地,一边讨论着晚上去哪家酒肆打牙祭,一边出门解马,扬长而去,只留下王老四一个人对着那几个少得可怜的铜钱,呆呆地站着,背影佝偻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弓。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林虎才猛地将碗中剩余的茶水灌下,重重放下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响,他压低声音,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简直是明抢!光天化日,与强盗何异!什么整洁费、维护捐,闻所未闻的名目!我看就是他们巧立名目,中饱私囊!”

周安轻轻摇头,他阅历丰富,对这等胥吏行径似乎已见怪不怪,但眼中亦有不忍与愤慨,他低语道:“胥吏之害,便是如此。他们身处贱役,俸禄微薄,却直接面对百姓,手握些许征敛、传唤、稽查之权柄,便如饿狼嗅到了腥膻。这些杂捐,十有八九并非朝廷正税,或是地方官府巧立名目,加征附加,或是干脆就是这些胥吏勾结在一起,私自摊派,所得钱财,大半落入他们自己的腰包。苦的,就是王老四这样做小本生意、无力反抗的升斗小民,以及那些如同清水洼农户一般,被层层盘剥的穷苦人家。此乃痼疾,积重难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