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仇恨都哭出来。他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胡乱而用力地抹了把脸,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将伤疤血淋淋揭开后的、带着恨意的决绝:“记得!我到死都记得!带头那个……是个黑胖黑胖的,像头肥猪,满脸横肉,右边嘴角有颗黄豆大的黑痣,上面还长着几根毛!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臭烘烘的……他们那边的人……都叫他……钱爷!对,就是钱爷!他们嚣张得很!说……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在这淮安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还指着我爹的鼻子骂,说他‘不懂规矩’,‘死了也是白死’,‘告到阎王殿都没用’!”
钱爷!黑胖,嘴角有痣!这些特征与张东家等人隐晦描述的钱有禄形象高度吻合!林锦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有……还有别的吗?”她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继续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细节,“比如,当时旁边还有没有其他船家可能看到了?或者,事后……有没有穿着官服的人,或者其他什么人来家里找过你们,威胁你们不许去告状,不许乱说?”
赵栓柱努力地回忆着,眉头紧紧皱起,抽噎着说:“当时……旁边好像……是有几条别的货船……但他们看到衙门的人围上来,都……都把船撑得远远的,躲开了,不敢靠近……事后……没过两天,就有几个穿着青色号衣、挎着铁尺的人来过家里,凶神恶煞的,踢坏了我们家的破凳子,指着我娘的鼻子说,说我爹是自己操作不当,撞了暗礁,让我们不许去衙门闹,不许到处胡说八道,否则……否则就让我也活不成,去下面陪我爹!我娘……我娘本来身体就不好,被他们这一吓……一病不起……没……没熬过两个月就……”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尽的悲凉。
林锦棠默默地将这一切——关键的人物特征、嚣张的勒索话语、事后赤裸裸的威胁,都死死地刻在了心里。虽然其他船家未必敢出面作证,但这些细节,尤其是“钱爷”这个称呼和体貌特征,以及事后衙役的威胁,已经构成了极其重要、极具指向性的线索链。
她又温言安慰了赵栓柱几句,见他情绪虽然激动,但似乎因为倾诉出来,反而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却沉甸甸的粗布包,里面是她提前备好的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他那只冰冷、粗糙、布满伤痕的手中。“这些你拿着,不多,但应该能让你买件厚实点的棉衣,买点能吃的东西,别再饿着冻着了。记住,今晚我们来找你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无论是邻居还是看起来像官差的人,一个字都不能提!这不仅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或许真能给你爹娘讨回一个公道。”
赵栓柱握着那包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银钱,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林锦棠,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又哽咽着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浑浊的泪水中,除了深不见底的悲伤,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不能再停留了。林锦棠与一直沉默守护在门口的林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苦难与不公的、令人心碎的窝棚。
回程的路,依旧被无边的黑暗笼罩,寂静而漫长。但林锦棠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仿佛灌满了铅,同时又有一股无法熄灭的火焰在胸腔内熊熊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赵栓柱那字字血、声声泪的悲愤控诉,那绝望到近乎麻木的眼神,那瘦小身躯里承载的如山冤屈,如同最滚烫的岩浆,又如同最冰冷的尖针,深深地、永久地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知道,她今夜听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孤苦少年的个人哭诉。那是这看似繁华锦绣、漕运亨通的帝国肌体之下,无数被权贵胥吏视为草芥、被层层盘剥、被夺去生计乃至生命的底层百姓,共同发出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血淋淋的无声呐喊!
这块来自京城、曾被书香浸润的璞玉,在亲眼目睹了这人间最极致的贫困,亲耳听闻了这最底层的血泪控诉之后,仿佛被骤然投入了熊熊的炼狱之火中。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者,一个在复杂棋局中寻找落子之处的弈者。一种名为“责任”、名为“道义”、名为“不平则鸣”的东西,在她心中轰然破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滋长,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
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赵老实夫妇那沉入江底的无辜冤魂,为了赵栓柱那双充满了恨意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更是为了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之下,那被权势和贪婪肆意践踏、蒙尘已久的公道二字!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黑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向漕运衙门那巍峨而森然的方向。
钱有禄,你的末日,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