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沉吟良久,方谨慎开口道:“公主殿下在京郊西北方向,有一处皇家苑囿,名为‘芳菲苑’,据说景致清幽,她偶尔会奉旨前去小住赏玩,或是举行一些小规模的文会。或许……那里是我们唯一可能接近的机会。”
“但公主行踪乃宫内机密,岂是我等能轻易探知?即便知道她何时去,芳菲苑亦是皇家禁地,守卫森严,飞鸟难入,我们如何能接近并传递消息?”李管事眉头紧锁,觉得此法希望渺茫。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郎中,此时忽然缓缓开口:“老夫……或可勉力一试。” 见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己身,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斟酌着词句道:“太医院有位副院判,姓孙,名守仁,与老夫乃是同门师兄弟,早年曾一同游学采药,交情匪浅。他……据闻医术精湛,颇得宫内贵人信任,似乎偶尔会奉命前往芳菲苑,为公主殿下请平安脉。或许……可以通过他,设法递个话进去?”
这无疑是一条极其冒险的路径,如同在万丈悬崖间走钢丝。一旦孙院判不可靠,或者消息在传递过程中稍有泄露,等待他们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锦棠闻言,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缓缓问道:“此人……可信……几何?”
陈郎中凝神思索了很长时间,仿佛在回忆与这位师兄交往的每一个细节,最终,他抬起眼,目光坦诚而谨慎:“孙师兄此人,性子有些孤介,醉心医道,于仕途经济并不热衷,平日里也极少与朝中各方势力往来,算是太医中难得的清流……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太广,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老夫……只能凭往日了解,说一句……约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在这步步杀机、如履薄冰的境地,这已算是一个值得押上所有筹码的概率。
“赌一把。”林锦棠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瞬间便做出了决断,声音虽弱,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陈先生……烦请您……设法联系孙院判。见面之后,只需……问候公主近况,再似无意间……提及有一故人‘锦棠’,身染重疾,卧病京郊,奄奄一息……求问太医院……可否赐下一味‘紫玉参’续命……他若有意相助,或念及同门之谊……自会……明白其中关窍。” ‘紫玉参’乃是宫中御用珍品,等闲王公大臣都难以求得,以此物相询,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巧妙地将“林锦棠”、“病重”、“京郊”、“求援”这几个关键信息传递出去。
“那……证据原件……”周安迟疑地问道,手不自觉地又按了按胸口。
“暂且……不动。”林锦棠斩钉截铁,“不见到公主殿下本人……或是她身边……绝对信任之心腹……此物……绝不能……轻易示人。” 她深知这薄薄几页纸的分量,那是无数人用鲜血守护,更是她拼却性命才带出来的,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地交到能以此扳倒奸佞的人手中。
计划初定,众人心中稍安,仿佛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线微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紧张与期待。陈郎中不敢耽搁,稍事休息,便由熟悉京郊地形的林虎暗中护送,趁着夜色,前往京城方向,设法通过特定渠道联系那位至关重要的孙院判。
而林锦棠,则在老钱头夫妇如同对待亲女般的悉心照料下,靠着陈郎中留下的方子慢慢调理,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恢复过程。她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沉睡,身体虚弱得连自行坐起都难以做到,但每次醒来,眼神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明,思绪也愈发清晰。她开始能进一些流食,能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话,询问外间的风声,分析可能的局势。那股属于女榜眼的坚韧意志与深沉智计,正如同被春雨滋润的枯草,一点点重新焕发出生机。
小小的农家院落,门窗紧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宁静的港湾。院落外,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是寻常百姓的安稳生活;院落内,却是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心都紧绷着,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回应。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希望与最致命的危机并存。而远在深宫之内,或许正在为漕运账目不明、朝堂争论而忧心的昭华公主,是否能够及时收到这来自忠诚臣子、来自生死边缘的、微弱却关乎国运民生的讯息?一切,都悬于那尚未可知的、来自宫墙内的回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