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官这就去办。”孙德胜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公房里只剩下林峰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诏狱特有阴寒气息的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正对着的,就是那座闻名遐迩、令人谈之色变的诏狱入口——一个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黑黢黢的拱门,两侧站着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守卫。
他知道,孙德胜表面恭敬,内心未必服气。所里那些老资格的下属,也都在观望。指挥使纪纲的敌意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在这个位置上,他不能出错,必须尽快拿出实绩,树立权威,否则,随时可能被这潭深水吞没。
他坐回公案后,拿起孙德胜送来的第一份卷宗,正是那几起恶性凶杀案之一。苦主是工部一名五品郎中的独子,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被当众打死,影响恶劣。表面上看,证据确凿,凶手是另一个官宦子弟,双方家奴互殴致人死亡。
但林峰仔细翻阅着验尸格目、现场勘查记录以及初步的口供,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案子,似乎有些过于“完美”了。
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文,林峰决定亲自去诏狱巡视一番。作为主管千户,若连自己辖下的核心区域都不熟悉,无疑是失职,也难以服众。
他叫上王铁柱,又点了两名看起来还算稳重的老校尉随行。孙德胜闻讯,也连忙跟了上来,赔着笑道:“千户大人要巡视诏狱?下官为您引路。里面情况复杂,有些规矩…”
“嗯,有劳了。”林峰淡淡点头,没有拒绝。他知道孙德胜是想借此展示其在此地的资历和人脉。
一行人穿过那道如同吞噬光线般的拱门,正式踏入了诏狱的范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臭、血腥、霉烂以及某种绝望气息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王铁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脸色有些发白。连那两名老校尉,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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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孙德胜,似乎早已习惯,面色如常。
与外面的阳光世界截然不同,诏狱内部昏暗、潮湿、阴冷。墙壁上挂着稀疏的火把,跳动的火焰在甬道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无数冤魂在挣扎。脚下的石板路常年不见阳光,布满湿滑的青苔。
深入其中,各种声音开始隐约传来:有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有犯人凄厉或压抑的惨嚎,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更有一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无意识的呻吟和呓语,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偶尔能看到被狱吏拖行的、血肉模糊的囚犯,或者被关在狭窄牢房里、眼神空洞如同死人的身影。这里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痛苦和死亡。
王铁柱的呼吸变得粗重,拳头紧紧攥着,显然眼前的景象对他冲击极大。他低声道:“大人…这…这地方…”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镇定。他自己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前世的他经历过战火,见识过死亡,但那种现代战争的残酷,与这种系统性的、缓慢的、旨在摧毁肉体和精神的折磨相比,似乎都显得“干脆”了一些。这里是人性被彻底剥离、尊严被肆意践踏的深渊。
孙德胜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林峰虽然面色凝重,但眼神依旧沉稳,心中也暗自诧异。他介绍道:“大人,诏狱共分三层。地上这一层,关押的多是待审或罪行较轻的犯官、牵连案犯。地下还有两层,越往下,关押的犯人身份越特殊,或者罪行越重,看守也越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