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尚存一丝大病初愈的虚浮,但他的精神,却如被冰水洗过一般,清明通透。
汪承恩连忙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为宁桓更衣。
那件象征着亲王身份的蟒袍,繁复而沉重,穿在身上,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质感。
宁桓凝视着铜镜中那个面色略显苍白,但双眼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的青年。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不想死。
那么,所有想让他死的人,就必须先死。
就在宁桓即将动身之时,王府管家神色匆匆地从前院赶来。
“王爷,首辅大人前来拜访。”
杨士荣?
宁桓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岳祖父,当朝内阁首辅,一向以清流领袖自居,最重清誉与规矩。
为了避嫌,除了年节大典,几乎从不私下登门。
今日,在这个圣旨刚下的敏感关头突然造访,其意不言自明。
“请。”
宁桓挥退了旁边想要催促的宫中内侍,独自一人,步入前厅。
须发半白的杨士荣一袭青色官袍,身形清瘦,脊梁却挺得如一杆标枪。
他见到宁桓,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迸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老臣,见过王爷。”
他躬身行礼,一丝不苟,礼数周全。
“岳祖父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宁桓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住。
两人分主宾落座,下人奉上香茶后便被挥退,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翁婿二人。
“王爷大病初愈,老臣本不该此时前来叨扰。”
杨士荣捧着茶杯,目光却并未看宁桓,而是落在杯中氤氲升腾的茶气上。
“只是朝中风声鹤唳,有些话,老臣思来想去,还是得跟王爷提个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王爷的贤名,在朝野,在民间,人尽皆知。”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杨士荣终于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宁桓的双眸。
“贤名太盛,于储君而言,便是原罪。”
这八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宁桓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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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荣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近来更有传闻,义忠亲王府的车驾,常在深夜出入东宫,往来甚密。”
“王爷,您虽无意于权位,可您姓宁,您是陛下的儿子。”
“身在这座名为皇家的漩涡里,有些事,不是您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杨士荣的话,没有一句废话。
他没有明说太子宁勇的歹毒,没有点破义忠亲王的狼子野心。
但他将太子为何要动手的动机,以及太子可能联合的帮凶,清晰无比地摆在了宁桓面前。
宁桓沉默了良久,郑重起身,对着杨士荣,行了一个毫无折扣的大揖。
“桓,谢岳祖父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