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菜市口,杨宪被斩首时的场景。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那喷涌而出的鲜血,那围观百姓的欢呼……
一幕幕,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曾经以为,杨宪的死,是淮西党的胜利。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胜利。
那是一个来自皇帝的,血淋淋的警告!
李善长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
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卧房。
他睡得极不安稳。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不!”
李善长发出一声惨叫,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在,头还在。
他颤抖着爬下床,点亮了烛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无比苍老。
写满了恐惧与憔悴的脸。
一夜之间,他仿佛真的变成了六十五岁。
权力?丞相之位?淮西党的未来?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
这一切,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他不想步杨宪的后尘。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开始研墨。
是时候该向陛下递上那封请辞的奏疏了。
“来人。”
李善长的声音沙哑干涩。
“相爷,您醒了。”
贴身的老仆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
“备水,沐浴。”
李善长淡淡地吩咐道。
老仆愣了一下,相爷一向没有清晨沐浴的习惯。
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是。
很快,巨大的木桶里就充满了氤氲的热气。
李善长褪去衣物,缓缓踏入木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他苍老疲惫的身体。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水中。
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一场最后的告别。
沐浴过后,仆人取来了崭新的朝服。
一品大员的麒麟补服。
绯红色的罗纱官袍,头戴梁冠,腰束玉带。
这是大明朝文官之首的标志。
他亲手,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最后,他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一夜之间,他真的变成了六十五岁。
“这身官袍,老夫穿了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