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1

我和你一起。

就算全世界不听,也有妈妈在身边。

少年埋在母亲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绝望。

他忽然觉得,这场官司,从一开始,他们就输了。

输给了不会说话的嘴,输给了世人眼里“天经地义”四个字,输给了这对残疾人从不曾温柔过的人间。

#

休庭结束。

原本松散的法庭忽然一静。

所有人都望向审判席入口。

本该出庭的尹正科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内侧门走出。

来人一身庄重的黑色法袍,衣料垂落如墨,没有多余褶皱,每一步都稳而有力,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法庭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秒,全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

书记员立刻站直,

律师也立马收敛起神色,

旁听席的人纷纷起身,

没有人提醒,却所有人都同一动作。

起立。

所有工作人员目光齐刷刷落在来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挺直脊背,连空气中的浮躁与议论,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压下。

少年僵在原地,被母亲轻轻拉了一下,才茫然地跟着站起身。

他望着审判席上那位陌生却气场慑人的法官,心脏莫名一缩。

这个人一出现,整个法庭的天平,好像就悄悄偏了。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一身肃黑法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老沉,反倒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清隽又凌厉。

明明是最庄重的装束,却被他穿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耀眼气场,一出场,整个法庭的光线仿佛都被他吸了过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不自觉的恭敬与敬畏,两旁的人自觉往后退,无声让出一条道来。

而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在司法界的资历,从来不是用年岁堆出来的,而是用一桩桩铁案、一份份公正判决硬生生砸出来的。

不过三年时间,他从一个初入法庭的新人,一路走到全院乃至整个法学界都不得不仰视的位置。

年轻得刺眼,能力却强得吓人。

再棘手的陈年旧案,再混乱的人情纠葛,再难取证的疑难纠纷,一经交到他手上,总能抽丝剥茧、厘清黑白。

无论民事刑事、大案小案,在他这里没有拖延,没有含糊,没有和稀泥,只有事实、证据、法度。

他断案极稳,下笔极准,判决一出,上诉率极低,几乎件件经得起推敲与复核。

业内无人不服。

老一辈法界前辈提起他,多是叹一句“后生可畏,天命之才”,欣赏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敬重;新人后辈看他,更是将他视作标杆与信仰,敬畏又仰慕。

无他。

只因为对方不靠背景,不靠钻营,不靠年龄熬资历。

只凭一双看透真相的眼,一颗守持公正的心,一支笔、一柄法槌,在法庭上定纷止争,在人心间扶正天平。

三年时间,他经手的案子无数,无一错判,无一烂尾,无一不公。

上至高官涉案,下至平民沉冤,只要到他手里,便一定有结果、有交代、有公道。

渐渐地,整个法学界都形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再难的案子,只要他接了,就一定能解决。

小主,

他年纪轻轻,地位却早已超然。

在这一行里,有人熬了一辈子,只混个脸熟。

而对方,只用三年,就活成了所有人心中。

最可靠、最敬畏、也最不能忽视的存在。

此刻顾浔野左手稳稳捏着一叠整理齐整的卷宗文件,右手随意握着一只可爱的粉色小兔子保温杯,旁人看只当是庭审常备的温水,没人知道那杯里装的其实是清甜的饮料。

他步履不急不缓,无视周遭所有目光,径直走上审判席。

林听就那样愣愣仰望着他,心脏莫名停了一拍。

顾浔野落座的动作干净利落,法袍下摆轻轻垂落,他抬眼时,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林听攥紧了手,无声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在这片冰冷的法庭里,生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希望的颤动。

顾浔野目光淡淡扫过庭下众人,只微微抬了抬手,周遭原本肃立的人群便井然有序地纷纷落座,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他先是将视线落向被告席。

男人依旧歪歪扭扭地瘫坐着,脊背不直,肩膀垮着,嘴角还挂着那副不知收敛的嚣张与无赖,全无半分被告该有的惶恐与收敛,反倒像个看热闹的旁观者,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轻蔑。

顾浔野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没什么情绪。

这个案子的起因、经过、细节,早在昨天他就已经收到全部卷宗,私下里也提前做足了调查与核实,眼前这人的嘴脸,他早已心里有数。

片刻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原告席。

那是个极其年轻的少年,看着不过刚到大学毕业的年纪,比自己只小上两三岁,身形单薄得近乎清瘦。

少年身旁坐着他的母亲,一双手爬满皱纹与老茧,指节粗糙变形,脸上遍布深浅不一的色斑,是常年操劳、受尽磋磨、从未被善待过的痕迹,一看就是半辈子在苦难里挣扎、连一支护肤品都不曾碰过的女人。

两人身边,手语翻译师安静端坐。

就在这时,被告方律师猛地站起身,抢先开口辩解。

“法官大人,经过刚才的庭审陈述,事实已经非常清楚。被告对其子的行为,仅仅是一位父亲履行应尽的管教责任。其子身为残障人士,天生无法说话,性格却极其叛逆顽劣,在校多次惹是生非。”

顾浔野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听着。

而被告席上的男人越发嚣张跋扈,全然没把法庭秩序放在眼里,粗鄙的咒骂脱口而出,唾沫星子随着话音乱飞:“妈的,他跟他那个哑巴娘吃我的穿我的,我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两个不会说话的废物,还敢把我告上法庭。”

他的脏话还没砸完,顾浔野身侧的书记员立刻面色一沉,厉声呵斥:“法庭之上,保持安静!”

厉声一落,男人悻悻地闭了嘴,却依旧满脸不服地撇着头。

这时,顾浔野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原告席上的林听,没有借助任何人,他自己抬起手,指节干净利落,手势流畅标准,轻轻对着林听比出:你有想说的吗?可以告诉我。

林听整个人猛地僵住,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审判席上的年轻法官。

他从没想过,这位一出场就震慑全场的法官,竟然会手语,而且打得无比标准、无比流利,比专业的翻译还要自然清晰。

见林听愣着没动,顾浔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又一次缓慢而清晰地比画,语速放得极轻。

【有什么尽管告诉我。在这里,很多人看不懂我们说的话,而能看懂我们对话的人,也会闭嘴。】

一旁的手语翻译看懂了这句,后背一僵,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再也不敢抬眼看向两人的手势。

顾浔野视线依旧落在林听身上,指尖轻快一动,又飞快比出一句。

【他们这群人,都是笨蛋。】

整套手语只有林听能看懂,在场其他人除了王英和翻译,其他被告、律师、旁听者,全都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审判席上的法官和原告少年,正在无声地交流。

紧绷到窒息的气氛里,林听盯着顾浔野干净利落的手势,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维护,压抑了许久的心脏轻轻一颤,紧绷的嘴角终于极轻极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林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又松,指节泛白,长久的压抑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地对着顾浔野打起了手语。

他先指向自己,再比划着漫长岁月的轮廓,动作缓慢而沉重。

【从我记事起,他就喝酒,赌博,输了钱就回家打我和妈妈。我们不能说话,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能躲在角落里挨揍。】

他卷起衣袖,露出那些狰狞交错的新旧疤痕,指尖轻轻拂过伤痕,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委屈。

【我从小到大,被他打了十几年,身上的伤就没断过。我拼命读书,想考上大学带妈妈离开这个地狱,我快毕业了,我以为我能逃出去了……可他欠了太多钱了,我一直在想办法偿还。】

小主,

手语的速度渐渐变快,藏着压抑多年的崩溃。

【他们都说,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打妻子是家事。他们只信他的狡辩,只看得到我在学校被欺负后的反抗,却没人问过我为什么打架,没人听我说出一句真相。我告他,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但在法庭上,依旧没有人愿意听我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顾浔野身上,那双一直盛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林听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最认真、最郑重的手势,一字一顿地比出最后一句话。

【直到现在,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

除了他。

除了这个人。

全场寂静,没人看懂这无声的倾诉,只有顾浔野静静望着他,眼底的清冷褪去,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没有打断,只是稳稳回望着少年,用眼神告诉他。

我在听。

顾浔野迎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指尖稳定而清晰地打起手语。

【别担心,只要有我在,今天你就能赢,我会帮你。】

林听怔怔望着高台。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就那样远远望着。

手心不知不觉沁出薄汗,紧张得微微发潮。

他们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这句笃定的承诺,却像一颗沉进心底的定心丸,把他从无边的黑暗与慌乱里,轻轻托了起来。

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正式复庭后,顾浔野抬眸,声音平静开口。

那声音清润低沉,林听整个人微微一怔。

对方的声音,像盛夏里躲在树荫下,身旁小溪潺潺流过,蝉鸣轻浅,风拂树叶,安静、干净、又安心。

“原告,我已提前对此案进行全面调查。现在请问你,目前在做什么工作?”

被告席上的林徵一听顾浔野问起工作,立刻梗着脖子抢话,语气虚浮又强装理直气壮:“我、我在帮人修车!我有干活!”

他刻意拔高声音,想把自己塑造成辛苦养家的父亲,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话音刚落,顾浔野身侧的书记员已双手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调查文件上前,纸张厚实,封面上盖着清晰的核查印章。

顾浔野指尖轻叩纸面,慢条斯理地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记录,清润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缓缓响起,一字一句,精准得像一把量尺。

“据本院庭前全面调查核实,被告林徵,近三年内无任何固定职业、无稳定收入记录,未在任何汽修机构登记就职,你口中的‘帮人修车’,纯属虚构。”

他顿了顿,视线没有看林徵,却让那男人瞬间脸色煞白。

“反观原告林听,在校期间同时兼职四份工作,日夜奔波维持生计;其母王英,在餐馆长期从事洗碗杂役,收入微薄却全数贴补家用。一家三口,真正在支撑生活的,是这两位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残疾人,而不是你。”

顾浔野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此外,调查结果显示,被告林徵长期出入非法赌场,多次参与赌博,且以个人名义欠下巨额外债,借款记录、赌场出入监控、证人证词均已存档备案,证据确凿。”

一句话落下,林徵浑身一僵,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狡辩。

法庭内一片哗然,旁听席的议论声压着音量响起,看向林徵的眼神彻底变了。

林听坐在原告席上,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公,在这一刻终于被人清清楚楚地摆上台面。

顾浔野抬眸,直直射向被告席上脸色发白的林徵,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徵,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否长期对亲生儿子林听实施家暴?是否长期殴打、虐待你的妻子王英?”

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徵身子一僵,还想像先前那样扯着嗓子喊“天经地义”“我是教育他”,可在顾浔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里,所有狡辩都堵在了喉咙口,只能脸色铁青地死死攥着拳头。

顾浔野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隙,步步紧逼。

“都说父亲打儿子天经地义。你也一直以此为借口,声称一切都是管教,都是因为林听在学校打架斗殴、屡教不改,才逼得你无奈出手。”

他微微前倾身体,法袍的阴影覆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你敢说,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是你吗?”

一句话,让林徵猛地瞪大了眼睛。

顾浔野抬手,示意书记员将新的证据呈上,声音清晰、冷静、字字确凿。

“经本院庭前调查取证,事实属实,你长期赌博欠下巨额外债,那些放贷者的子女,长期在学校内围堵、欺凌、辱骂林听,嘲笑他是哑巴,嘲笑家里欠债不还,动手殴打在先。林听所谓的‘打架斗殴’,从来都是被迫反击,是自保。”

“你敢说,你对此毫不知情?”

空气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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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徵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狡辩不出来。

旁听席一片死寂,随即传来压抑的倒抽冷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