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西市,有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高三层,位置不算最繁华,但胜在环境清雅,菜肴精致,尤其以其招牌“九山里”美酒(通过特殊渠道从北方运来)和几样别处难寻的河内特色菜闻名,吸引了不少自诩风雅的文人士子和中下层官吏。
近些时日,醉仙居的生意明显更好了。掌柜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看似一团和气的中年人,姓陈,据说是河内来的商人。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记忆力惊人,来过几次的客人他都能叫上姓氏,安排的座位也总能恰到好处地满足客人的需求。
三楼最里侧的一间雅座,名为“听雪轩”,隔音极佳。此刻,轩内坐着两人。
主位上的是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富态,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玉扳指的商人,乃是许昌城内颇有名的布商“张百万”。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刚刚“游学”至许昌的河内士子,姓周,举止文雅,谈吐不凡。
几杯“九山里”下肚,张百万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压低声音,抱怨道:“周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曹丞相治下,规矩多,税赋重,尤其是我们这些非嫡系的商贾,更是处处受排挤。那些跟颍川世家、谯郡曹氏、夏侯氏沾亲带故的,才能拿到好买卖。像我们这种,唉……”
周姓士子微微一笑,替他斟满酒,慢条斯理地说:“张东家所言,在下亦有耳闻。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乃人之常情。听闻……宫中陛下,近来颇体恤民情,尤好风雅,若有机会,或可为像张东家这样的忠厚商贾美言几句。”
张百万眼睛一亮,他虽是商人,却也嗅到了不同的味道。宫中陛下?那位几乎被遗忘的天子?他试探着问:“周先生竟有门路直达天听?”
周士子笑而不语,只是轻轻转动着酒杯,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张百万。随即,他话题一转,开始详细询问张百万生意上的具体困难,以及他与哪些官员打交道不顺。张百万如同遇到了知音,将满腹牢骚和盘托出。
谈话结束时,周士子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城东王主簿,似乎对古玩颇有研究,张东家或可留意。” 而张百万则心领神会地塞过去一张数额不小的金票,低声道:“一点心意,还请周先生代为打点,若能在陛下面前……”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这周士子,正是司马家派出的得力干将,专门负责笼络这些对曹操统治不满的富商,既为获取资金,也为编织一张更庞大的关系网。
二楼临窗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位郁郁不得志的禁军都尉,姓李。他因性格耿直,不善于巴结上司,在军中混了多年仍只是个都尉,心中常怀怨气。今日休沐,便独自来醉仙居喝闷酒。
他正自斟自饮,忽听得邻桌几位文士模样的客人正在高谈阔论,言语间似乎对当今朝政颇有微词,虽未明指曹操,但那种对“权臣当道”、“法纪松弛”的抨击,句句都说到了李都尉的心坎里。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文士,注意到独自喝闷酒的李都尉,见他身着军服,面色不豫,便主动举杯示意,邀他同饮。几杯酒下肚,李都尉便忍不住将心中的苦闷倒了出来。
那文士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叹息道:“将军忠心王事,却遭如此待遇,实在令人扼腕。如今朝中,能体恤下情者,恐怕唯有深居宫中的陛下了。听闻陛下近日还问起禁军将士的冬衣是否足备,真是仁德之君啊!”
李都尉闻言,心中一动,一种久违的、被上位者关怀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与这位“偶遇”的文士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间,对那位“仁德”的天子,生出了几分好感。他并不知道,这位文士,亦是司马家安排的人,专门负责在公共场所物色和引导像他这样不得志的中下层军官。
醉仙居的后厨,同样不简单。每日采购的食材中,或许就藏着以特殊方式书写的密信。那位笑容可掬的陈掌柜,在核对账目时,手指在某些数字上轻轻划过,便能解读出远方传来的信息。酒楼里雇佣的一些伶俐的伙计、唱曲的伶人,也可能身负传递消息、观察特定目标的使命。
醉仙居,俨然已成为司马家在许昌布下的一个重要情报枢纽和联络中心。美酒佳肴掩盖下,是资金的流转、信息的传递和人心的笼络。类似的场景,或许也正在许昌其他几家由司马家暗中掌控或影响的店铺中上演。
司马家的能量,正如司马懿所预期的那样,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许昌的方方面面。他们用金钱开道,用言语蛊惑,用“忠义”和“机遇”作为诱饵。
夜色深沉,许昌皇宫偏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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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独自立于窗前,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外面传来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但他心中计算的,却是另一种更宏大的时序。
许昌城内,醉仙居等处的暗流涌动;董承府中,那些忠臣义士压抑的激动与誓言;皇宫之内,少年天子日渐纯熟的“昏聩”表演;乃至河内家族力量不计成本的暗中输送……这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之上,按照他勾勒的线条,精准地运行着。
一丝掌控全局的冰冷快意,在他心底蔓延。然而,当这快意触及某个名字时,瞬间便化为了刺骨的寒意与翻涌的怒意。
刘锦!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烫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惊心动魄的追杀,那坠崖时濒死的绝望,如同昨日般清晰。他司马懿,河内司马家的麒麟儿,何曾受过如此屈辱,何曾如此狼狈!这份仇,他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