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士子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却不敢大声说话。
狄仁杰念完第十名后,停了下来。他收起金榜,退到一侧。
这时,武则天从主位上站起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女帝缓缓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人。那目光如有实质,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今日放榜,朕亲临此地,”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因今科春闱,出了一篇奇文。”
院中一片死寂。
“此文,狄卿不敢判,呈于朕前。”武则天继续说,“朕读之,三夜未眠。因其所言,字字如刀,直刺朕心。”
陈硕的心跳如鼓。他猜对了。
“文章论为政者之器与道,论酷吏与仁政,”武则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中有一句话,朕记忆犹新——‘若因噎废食,因惧酷吏之名而不敢用能臣干吏,则如病重不用猛药,终至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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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片刻,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朕治国这些年,听过太多谏言。有劝朕仁德的,有劝朕宽厚的,有劝朕平衡各方、莫要激进的。”武则天的语气渐冷,“但说‘病重需用猛药’的,这是第一个。”
院中落针可闻。
“所以今日,朕要破个例。”武则天提高声音,“今科状元,由朕亲点——”
她伸手,狄仁杰立刻递上一份考卷。武则天展开,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安之维。”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院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声。
安之维?那是谁?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既非世家子弟,也非朝臣门生,更不是神都有名的才子!
陈硕脑中一片空白。安之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听过。对了,是那个在考场中与富家子弟起冲突的寒门士子,是那个据说文章被毁、却依然坚持写完的年轻人。
王朴的脸色由白转青。安之维……那个在考场上公然顶撞监考官的狂生?那个据说写了篇为秦赢辩护的逆文之人?
李澄则是一脸茫然——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贡院大门重新打开。
一个身影,从门外缓缓走进。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却过早沧桑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紧抿,眼神平静如深潭。
正是安之维。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看榜。母亲和妹妹在街角等他,她们甚至不敢挤进人群,只远远地站着。当金吾卫净街、圣驾来临时,他也和所有人一样跪在路边。
然后,一个宦官找到了他。
“可是永昌安之维?”
“是。”
“陛下召见,随我来。”
安之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犹豫,跟着宦官穿过人群,走向贡院。一路上,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不解的。
直到走进贡院,听到陛下亲口念出他的名字,他才明白。
状元。
他是今科状元。
安之维走到院中,在距离武则天十步处停下,跪地叩首:“学生安之维,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