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药材什么器械什么人手都已经清点过无数遍,但打仗这种事从来不会给人充裕的准备时间。
他把王明叫来,把刘医官叫来,把担架组和清洗组的人都叫来,一条一条分派下去。谁负责分诊、谁负责甲帐、谁负责轻伤员、谁负责烧水熬药,全都安排了一遍。
众人应了,各自去忙,脚步声和搬动物资的声音取代了方才短暂的寂静。
接下来的几天,伤员一批一批地从前方送下来。
伤兵营里日夜灯火通明,每张手术台上都躺着人。医疗组的人轮班上阵,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不过用了短短十几场手术的时间。
阴山一战突厥最后的抵抗被彻底打碎了。
李靖的中军从恶阳岭压过去的时候,颉利的残部还试图在谷地外围组织起一道防线。但那些马匹早已羸弱不堪,弓弦在寒夜中变得又硬又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把箭搭上弦便被唐军的陌刀劈翻在马下。
苏定方一路追击,斩敌数千,颉利弃帐而逃,连可汗的大纛都丢在了山谷里。
战后清点,李靖命人将叠罗支押至中军大帐。
颉利的儿子在俘虏中缩成一团,衣袍上溅满了泥污与血渍,再无半分突厥王族的骄横。李靖没有杀他,只是让人把他关进囚车,送往恶阳岭大营暂押。
义成公主的尸首,被就地掩埋在阴山脚下,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
处置公主尸首这天,文安恰好带人前去哨所收拢一些零星伤兵。
远远地看见兵卒将一具覆着破帐布的尸首抬入刚挖好的土坑中,他问了郑虎一句怎么回事,郑虎告诉他那就是义成公主。
文安下了马,往那边又走了十几步,站住。他远远地看着那土坑,心里没有太多的波动。
她的前半生是隋朝宗女,后半生是突厥可汗的可敦。
隋亡后,她终身不承认李唐的皇权,以为嫁入突厥的公主便不必再向弑君篡位的逆臣俯首。
她把自己的命运嫁接给了这片草原,为他生了几个儿子,然后又被迫嫁给他的继任者。她以为这样便能守住自己的“国”,可她为之效忠的那个国,早就在她离开长安之前便已朽烂不堪。
他是唐人,他没有资格替那些被突厥年年掳掠、杀害的中原百姓和边关将士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