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累月的冲刷,加上无数凡人日复一日在河边焚纸、洗笔、倒掉多余的灯油,这些蕴含着一丝丝“念头”的微尘,竟然在河床上沉积出了一道道天然的纹路。
这些纹路扭曲、粗糙,毫无章法,却在某种宏大的尺度上,隐隐构成了一枚覆盖了百里水域的天然符文!
这符文的笔触,像极了那本《点灵诀》。
“原来……不需要谁来刻。”
黑渊松开手,任由泥沙从指缝间滑落,归于河流,“老妪折纸入河是符,书生焚稿祭灯是墨,农夫把写秃的笔埋在桥墩下就是阵眼。”
千万个无名之辈,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最无用的日常琐碎,硬生生把这条凡河,喂成了一条活着的“愿脉”。
并不是谁施了法。
而是因为这里的人都这么做,做得久了,连水都“信”了。
水信了,船自然就能逆着走。
就在这时,河心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那艘纸船行至一处急弯浅滩,因为吃水太浅,底部的纸浆被一块凸起的锋利石棱死死卡住。
湍急的水流瞬间在船侧激起漩涡,原本平稳的船身开始剧烈倾斜,眼看着就要被这股蛮力撕碎。
凤清漪心头一紧,指尖灵光微闪,正欲出手相救。
“哗啦——!”
一阵落水声抢在了她的术法之前。
岸边那一群原本还在打闹的孩童,竟然连裤腿都没卷,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进了冰凉刺骨的河水里。
没有大人指挥,也没有谁带头。
七八个孩子在齐腰深的水里冻得直哆嗦,却嘻嘻哈哈地手拉着手,在急流中歪歪扭扭地围成了一道名为“人”的墙。
水流被他们的身体挡住,缓和了下来。
那个挂着鼻涕泡的孩子跪在满是淤泥的河床上,小心翼翼地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托住了纸船早已湿透变软的船底。
动作笨拙得好笑,却又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孵出来的小鸡仔。
“一、二、三……走喽!”
随着孩子们参差不齐的号子声,那艘被卡住的纸船,竟真的在那双稚嫩小手的推动下,一点一点挪开了石棱,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深水区。
黑渊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一群在泥水里打滚、弄得满身脏污的孩童,看着那艘重新起航的破烂纸船,紧皱的眉头在那一刻彻底舒展。
他原本以为,道统需要有人去“守”,需要像他这样的强者去护持。
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当守护变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当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孩子都会下意识地去推那把“火”一把的时候,这就已经不需要任何执掌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