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细雨如丝。
这本是扫墓祭祖,寄托哀思的日子,陈家铺子的后院,却燃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扫除”。
林守亲手将那些堆积在墙角,积攒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残破纸扎,一件件搬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那些是断了腿的纸马,歪了头的童男,破了面的灯笼,还有无数因学徒手艺不精而最终未能成型的半成品。
它们在阴暗的角落里蒙尘已久,像是承载着一代代匠人无声的叹息与遗憾。
许传和赵安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他们知道师父要做什么。
这是师祖陈九传下的规矩——清秽。
焚尽旧年滞气,方得新年清明。
只是往年的“清秽”,烧的是一年的废品。
而这一次,林守几乎搬空了库房的角落,那些废品中,甚至有他自己少年学艺时留下的拙劣之作。
他要清扫的,远不止是废品。
“起火。”
林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
赵安上前,将一束引火的干草投入纸堆。
火苗“轰”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纸张,浓烟夹杂着纸灰与草木的焦香,滚滚升腾。
火焰映照着三人的脸庞,明暗不定。
就在火势最旺,所有纸扎都开始蜷曲、变形、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火堆之中,一片早已烧得焦黑卷曲,本该是某只童鞋鞋面的残片,竟毫无征兆地、违反常理地,从熊熊烈火中自行升起!
它没有被热浪吹飞,也未曾加速燃烧,而是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离地三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了三周,像是在最后一次审视这个世界,又像是在行一个庄重的古礼。
而后,它优雅地、决然地,飘然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火堆的最中心。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另一片同样大小的、属于另一只鞋的残片,也从火堆的另一角升起,以同样的轨迹,旋转三周,最终落在了第一片残片的旁边。
两片残骸,在烈火中,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凑成了一双完整的鞋。
它们再未动弹,于火光中一同安然化为飞灰。
这超越了所有人的认知!
赵安惊得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片残破的灯笼骨架碎片,紧随其后腾空而起。
它没有旋转,而是在空中围绕着火堆急速飞舞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与曾经的同伴们告别。
最后,它发出一声轻微的、类似金属颤音的“嗡”鸣,一头扎进了火焰最深处。
紧接着,是断裂的纸伞伞骨、无头的纸马、残缺的纸轿……一件又一件,一个又一个!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废品,而仿佛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正在列队登船,赶赴一场盛大的、迟到了百年的远行!
它们在火焰中起舞,在死亡中行礼,用最后的存在,向赋予它们“形”的这门手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扑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