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静静地听着。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听懂了。
高自在这不是在说服那些儒生,他是在给他们下套,是在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经义,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把他们,连同整个士大夫阶层,都网进去。
他这是在对整个儒家,进行一场釜底抽薪式的“招安”!
“思想上解决了,行动上就好办了。”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像个街头变戏法的。
“对那些满脑子功名的传统士绅,咱们就喊:‘士为四民之首,当担济世之责’!忽悠……不,引导他们,把家里的地卖了,换成银子,投资到咱们的工厂和商行里来。让他们从地主,变成咱们的股东。到时候,咱们的船要是沉了,他们也得跟着一起淹死,他们不出力谁出力?”
“对占大多数的农民,更简单!就一个口号:‘均田薄赋,复井田之制’!他们听不懂什么叫资产阶级土地制度,但他们听得懂打土豪、分田地!先用这个口号把他们动员起来,等事成了,土地私有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别想再把地从他们手里拿走。”
“对那些商人,那就更好说了。儒家不是讲‘重义轻利’吗?咱们就给他改成‘义利兼顾,以义导利’!告诉他们,赚钱不是可耻的,只要取之有道,用之于民,那就是最大的‘义举’!给他们的资本积累,披上一件道德金光闪闪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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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咱们的宪法,不叫宪法,叫‘国典’!咱们的民法,不叫民法,叫‘民仪’!咱们的法治精神,不叫法治,叫‘明礼定分,天下有序’!全都是他们听得懂的话,全都是他们反驳不了的道理!”
高自在说完,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秀宁看着他,这个前一刻还累得像条死狗的男人,这一刻,却像一个站在深渊边上,准备撬动整个世界的疯子。
他把一套来自异世的骨架,硬生生套上了一件儒家的华美外袍。
他要用儒家,来打败儒家。
用传统,来埋葬传统。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所以……”李秀宁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就是你的尸山血海?”
“不。”
高自在摇了摇头,脸上那妖异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决绝。
“这只是搭台唱戏的本子。”
“真正的尸山血海,在这里。”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北方的边境线上。
“臣现在,就在等。”
“等来年开春,突厥、吐谷浑,那些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狼,会准时南下。到时候,朝廷所有的精锐,都会被陛下调往北疆,去填那个无底洞。”
“而南边,臣经营了这么久的剑南道,这把火,也该烧起来了。”
他的手指,从剑南道,一路划向长江,再划向关中。
“南北联合,以‘护宪讨贼’的名义,正式起兵。我算过,我们至少能拉起四十万‘护宪军’,兵锋直指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