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添了一根柴。
继续等。
苏晚晴在晚上八点的时候端了一碗面条到窑房门口。
碗上面扣了一个盖子保温。
旁边放了一碟子酱萝卜。
还有一张纸条。
“别熬通宵。实在不行明天再看。”
她放下了东西没有进去。
转身走了。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扰他。
小知秋已经被苏母哄着睡了。
他今天特别乖。大概感觉到了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岁多的孩子对周围人的情绪已经有了很强的感知力了。
你紧张他就闹。你放松他就安静。
今天林霁走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
所以小知秋也很安静。
到了凌晨一点窑温升到了一千二百八十度。
嘶嘶声开始了。
釉面在融化。
林霁的手搭在了第一个风门的把手上。
这次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
但他的目光不在窑门上面。
他看着窑房天花板上的一个小窗户。
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夜空。
几颗星星在漆黑的天幕上面闪烁着。
他看着那些星星。
手自己动了。
风门开了。
不是全开。
四个风门同时调到了不同的开度。
他的手指头在四个把手之间来回切换。
力度精准到了一种让人觉得不可能是人类手指头能做到的程度。
第一轮氧化——三十五秒。
关。
第二轮——二十八秒。
关。
第三轮——二十二秒。
关。
他靠在了窑壁上面。
手放下了。
眼睛还看着那片星空。
脸上的表情极其平静。
没有上次烧曜变时那种紧张和虚脱。
是——淡定。
一种做了一辈子手艺的老匠人才有的那种淡定。
剩下的事情交给窑火和时间。
他等。
他很会等。
种过地的人都会等。
种子埋进了土里你不能挖出来看它发芽了没有。
你只能等。
等到它自己从泥土里面拱出来。
开窑是在第三天的凌晨。
窑温降到了安全范围。
他在窑口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了出来。
他弯着腰探了进去。
一只一只地取。
对照组的十八只碗先取了出来。
他一只一只地看。
大部分是兔毫纹的各种变体——银色的、金色的、暗褐色的。品质参差不齐但整体水平比半年前高了一个台阶。
有几只出现了鹧鸪斑。比上次的清晰了不少。
然后他开始取那十二只月碗。
一月的碗。
极小的。酒杯大小。
釉面是黑色的。上面有几条极其微弱的细线。
银白色的。
弯弯曲曲的。
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笔蘸着银色的墨在黑色的底面上画了几道。
不是直线。
是弯的。
弯曲的弧度极其自然——不是几何学上的弧线。是流水在地面上流过时自然形成的那种不规则的弯。
他的瞳孔放大了。
继续取。
二月。三月。四月。
每一只碗上面都有类似的纹路。
但随着碗的增大和釉层的增厚那些纹路在逐渐变化。
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弯曲。
到了六月——那只最大的碗。
他把它端了出来。
吹去浮灰。
举到了蜡烛的光前面。
他的手停住了。
整个碗壁的内侧布满了蓝绿色的流纹。
不是圆形的光斑。
是流动的。
蜿蜒的。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溪水被封印在了碗壁底下。
从碗口的位置开始流向碗底。弯弯曲曲地。左拐右拐。
流到了碗底的时候那些蓝绿色的纹路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点缀着三五个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
像是溪水流到了一个深潭里面潭底的沙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转了一下角度。
蜡烛的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
那些蓝绿色的流纹在不同角度下颜色发生了变化——正面看是蓝绿的。侧面看变成了暗紫的。逆光看又变成了深蓝的。
那种颜色的流转极其微妙。
不是跳变的。
是渐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