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员们起身,走向各自的分组会议室。
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辩论,正式拉开帷幕。
甲组会议室设在原来的“至公堂”,贡院的核心建筑。
这里曾是主考官审阅考卷的地方,如今摆上了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坐了近七十人。
康有为坐在主持人位置,面前摊开一叠资料。
日本《明治宪法》、德国《德意志帝国宪法》、英国《大宪章》译本。
还有康有为自己写的《变法通议》手稿。
“诸位,”康有为清了清嗓子。
“摄政王明确了方向:君主立宪。
那么问题来了:学谁?日本?英国?德国?还是……创制中国特色?”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起来。
严复,四十四岁的翻译家、思想家,刚刚翻译完《天演论》,被誉为“西学第一人”。
他穿着西式衬衫,外罩长衫,留着八字胡。
“南海兄,我以为,当学英国。”严复提议。
“英国宪政最为成熟,虚君实相,议会至上,权力制衡完善。
日本虽也君主立宪,但天皇权力过大,实为‘君主专制披上立宪外衣’。”
“我反对!”立刻有人反驳。
站起来的是杨度,一个三十岁的湖南才子,曾留学日本,信奉“君主立宪救国论”。
“几道先生此言差矣!”杨度语速很快。
“英国宪政是几百年自然演化而成,中国哪有这个时间?
日本模式最适合,天皇统而不治,实权在内阁。
天皇作为国家象征,能凝聚民心。
中国也需要一个象征,那就是皇帝!”
“皇帝?哪个皇帝?”有人冷笑。
汪康年,上海《时务报》主编,激进的维新派。
“难道继续拥立一个皇帝,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摄政王现在是实际统治者,立宪后,他的权力如何安排?
是学德国,皇帝(摄政王)掌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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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学英国,权力归议会?”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核心处。
全场寂静。
康有为额角冒汗,不敢轻易回答,无论怎么答,都可能得罪一方。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王爷自己说过:立宪之后,他会还政于民。”
说话的是谭嗣同。
这位三十三岁的湖南维新志士,特意从湖南赶来。
他穿着朴素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明亮。
“谭兄何出此言?”杨度问。
“我与王爷深谈过。”谭嗣同站起身,走到圆桌前。
“王爷说:他这一生,只为做三件事。
第一,打败外敌,收复失地。
第二,推行宪政,建立现代国家。
第三……功成身退,还政于民。”
谭嗣同环视众人:
“王爷说,他不想做皇帝,也不想做终身独裁者。
他要的是一个制度,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制度。
我提议:在宪法中明确‘摄政王过渡期’条款。
比如,立宪后五年或十年,摄政王逐步移交权力,最终形成稳定的君主立宪政体。”
这个提议,石破天惊。
康有为都惊呆了:“复生兄,这……这是王爷亲口说的?”
“是。”谭嗣同郑重点头。
“王爷说如果他不肯放权,那今天的改革就没有意义,只是换了一个独裁者而已。”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王爷真有如此胸怀?”
“不可能吧?到手的权力谁肯放?”
“谭嗣同不像说谎……”
议论纷纷中,严复拍案而起:“好!若真如此,中国有救矣!
我提议:宪法草案第一条就写‘大清为君主立宪国,主权在民,君权民授’!”
“我反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徐致靖,礼部侍郎,保守派代表。
“主权在民?那置君父于何地?
几千年来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现在说主权在民,这是要造反啊!”
“徐大人,”谭嗣同转身看着他。
“您读过《孟子》吗?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些‘君权神授’‘朕即国家’的说法,是后世曲解!”
“你……你强词夺理!”
“是您固步自封!”
其他人也加入战团,会议室里吵成一锅粥。
康有为拼命敲木槌:“肃静!肃静!一个个说!”
这就是中国第一次议会辩论的现实:热情有余,规则不足。
隔壁的乙组会议室,梁启超也遇到了麻烦。
乙组讨论“民权保障”,参会者多是知识分子、律师、记者。
梁启超的开场白很精彩:“诸位,什么是立宪的核心?
不是皇帝要不要,不是议会怎么选,是‘民权’二字。
宪法如果不能保障每个国民的基本权利,那就是一张废纸。”
他列举了应该保障的权利: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结社自由、宗教信仰自由、私有财产不可侵犯、人身自由不受非法侵犯……
“还有一项最重要的,”梁启超强调。
“参政议政之权,国民应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必须逐步放开。”
“我反对!”立刻有人站起来。
劳乃宣,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曾任职刑部,现在是法律顾问。
“卓如先生,您说的这些‘自由’,在西洋或许可行,在中国必生乱子!”
劳乃宣挥舞着手臂,神情激动。
“中国民智未开,愚夫愚妇居多。
让他们随便说话,随便办报纸,随便集会,那还得了?
必定诽谤朝廷,煽动民变!”
“那依劳先生之见?”梁启超皱眉。
“当有限制!”劳乃宣一副理所当然。
“言论出版,需事先审查;集会结社,需官府批准;选举权,必须有功名或资产者方可拥有。如此,方保社稷安宁。”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一个年轻女子站起来。
瑾秋,二十五岁,刚从日本留学归来,是唯一的女议员,林承志特许,作为“妇女代表”。
她穿着西式裙装,短发,英气逼人。
“劳先生,按您的说法,四万万人里,有资格参政的恐怕不到四百万。
那这宪法,是为四百万权贵立的,还是为四万万同胞立的?”
劳乃宣脸涨得通红:“女子……女子岂可妄议国政!此乃牝鸡司晨!”
“牝鸡司晨?”瑾秋冷笑。
“武则天不是女人?慈禧不是女人?她们可没少‘司晨’。
区别是,她们为私,我们为公!”
“你……你放肆!”
“是您迂腐!”
眼看又要吵起来,梁启超赶紧打圆场:“两位,两位,冷静。
瑾秋女士说的有道理,劳先生担心的也有道理。
这样,我们折中:权利要写进宪法,可以设‘过渡条款’。
比如,三年内逐步放开报禁,五年内扩大选举权范围,十年内实现普选,当然,是男性普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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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强调“男性”,是怕刺激保守派。
瑾秋不买账:“为什么是男性普选?女子为何不能投票?”
“这……”梁启超语塞。
“瑾秋女士,”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饭要一口一口吃。”
说话的是马相伯,五十八岁的教育家,复旦公学创始人。
“老夫支持女子参政,但当下,阻力太大。
不如先争取女子教育权、财产权、婚姻自主权。
等女子普遍受教育,有能力参政时,再争选举权。
否则,即便写进宪法,也是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