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背风的西侧停下。马匹被牵到一旁,打着响鼻,低头去啃石缝里干硬的草根。士兵们三三两两坐下,卸下水囊,小口喝着。没人敢多喝,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水源难觅。
秦战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活动了一下被马鞍硌得发麻的腿。他走到烽燧坍塌的基座旁,伸手摸了摸那夯土。入手粗糙冰凉,带着岁月和风雨侵蚀后的颗粒感。一些地方,泥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渗进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在碎石和枯草间,他看到半截埋在土里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箭头。再旁边,有一小块白森森的东西,半露着。他用靴尖轻轻拨开浮土——是一小段人类的指骨,很细,可能是小指的,被风雨和砂石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瘆人的白。
不是新骸骨。可能已经躺在这里好多年了。
他直起身,没去动它。目光越过低矮的土丘,投向更北方。那里天地交接处,是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沌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就压在那片荒原的尽头。风从那个方向持续不断地吹来,呜咽着,穿过烽燧残破的骨架,发出类似哨音的、尖利又空洞的声响。
“头儿,吃点东西?”猴子凑过来,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还有一条手指粗细的肉干。面饼冷硬,肉干黑黢黢的,看着就费牙。
秦战接过,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没什么味道,只有粮食本身淡淡的甜和干噎感。他靠着冰冷的夯土墙坐下,目光扫过休息的士兵。
几个新兵聚在一起,一边啃干粮,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那截指骨的方向,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不安。一个年纪更轻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还带着稚气,此刻正抱着水囊,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摸着腰间新配的短刀刀柄,嘴唇抿得发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几个老兵,包括那个缺门牙的什长,则散坐在稍远些的地方,默默吃着东西,眼神空洞地望着北方,或者干脆闭目养神。他们身上有种与新兵截然不同的沉静,那沉静底下,是疲惫,是见惯了生死后的漠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片土地的、扭曲的熟悉。
这就是边关。不是诗里唱的壮怀激烈,不是竹简上刻的赫赫战功。是干硬的口粮,是冷透骨髓的风,是锈蚀的箭头,是泥土里埋了不知多久的碎骨,是吸进肺里就带着铁腥和荒芜的空气,还有沉默的、眼神逐渐变得和老兵一样空洞的年轻人。
秦战咽下嘴里干涩的饼渣,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已经冰凉,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紧缩感。
他忽然想起离开栎阳前一夜,在黑伯病榻边。老头抓着他的手,手劲大得不像个垂危的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北边……冷……那风,像刀子,能刮走魂……别让小子们……傻乎乎往前冲……命……命要紧……”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在说胡话,或是不放心。现在,坐在这残破的烽燧下,吹着这确实像刀子一样、仿佛能刮走人身上最后一点热乎气的风,看着那些年轻脸庞上渐渐褪去的鲜活,他才模糊地触摸到黑伯话里那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