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弹劾声中,栎阳两处储备粮仓于四日前夜间‘意外’失火,火势颇大,虽经扑救,仍损粮秣逾千石。荆云追查,纵火痕迹明显,乃人为泼洒火油所致。线索几经中断,最终隐约指向与咸阳某位宗室往来密切之本地豪绅。妾已命加强戒备,并启动锦囊第二策,联合蒙骜老将军旧部,以‘北境军需重地遭袭’为由,施压郡府与廷尉,要求彻查。然对方手脚干净,短期恐难有结果。”
粮仓失火!秦战瞳孔一缩。这是在断他的根,也是在警告。前线在死人,后方有人在放火。这“风波”,远比想象的更恶毒。
“三者,李斯大人处,妾依前约传递防疫之法‘成效初显’消息,并提及粮仓被袭之事。李大人回信,语气依旧恳切,表示将在朝中‘据理力辩’,并已私下向王上陈情,言明大人之功与栎阳之重。然,”百里秀的笔迹在这里稍显迟滞,“据可靠消息,弹劾风波起时,李大人曾于公子虔府中饮宴一次,虽言‘只为调和’,但其幕僚与公子虔门人此后接触更为频密。妾窃以为,李大人或仍在权衡,欲待价而沽,抑或……行平衡之术。其承诺,不可尽信,亦不可尽弃。”
秦战放下信纸,指尖冰凉。李斯……这个精于算计的盟友,果然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观望和骑墙。他或许会帮自己说几句话,但绝不会为了自己去和宗室势力彻底撕破脸。所谓的合作,在更大的政治风险面前,脆弱得如同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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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信纸,继续往下看。最后一段,墨迹似乎淡了些,笔迹也失去了之前的锋利,变得有些虚浮、甚至凌乱:
“另,黑伯之疾……急转直下。自前信发出后,呕血不止,汤药难进。医官坦言,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全凭一点心气吊着。昨夜昏沉中,忽清醒片刻,抓狗子手,只反复言:‘北边……冷……告诉那小子……火……不能熄……规矩……不能乱……’声若游丝,言罢即再度昏迷,至今未醒。”
“狗子昼夜守候,形销骨立。妾知大人身在前线,干系重大,万钧系于一身。然黑伯于大人,如师如父;于栎阳,如魂如魄。此老一生,尽付炉火与规矩之间,今将熄矣。若……若天可怜见,或可盼大人……速归一见。然军国事大,妾不敢妄请,仅述实情,伏惟大人裁断。”
“栎阳诸事,妾与荆云必竭力维持,不至生乱。万望大人前线珍重,勿以家事为念。”
“百里秀手书,灯下急就,时有泪渍污纸,望大人海涵。”
信末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说,黑伯至少五天前就已陷入弥留。
秦战捏着信纸,久久未动。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们换岗的简短口令声,还有远处病患区压抑的咳嗽。空气中飘来石灰水、烟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病人特有的甜腥气。
他仿佛能看见栎阳那间熟悉的工坊,炉火或许还亮着,但那个总是守着炉子、骂他“胡闹”、却又把毕生经验一点点掏给他的倔强老头,正躺在冰冷的病榻上,生命像风中的残烛般摇曳。老头最后念叨的,还是“冷”,还是“火不能熄”,还是“规矩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