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归途与新的狼烟

现在,火还在烧,规矩也还在立,但最初教他什么是“火”、什么是“规矩”的那个人,不在了。

秦战俯身,将那枚未完工的齿轮,轻轻放在黑伯交叠在胸前的手边。黄铜碰着粗布,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黑伯,”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北边的火……烧完了。咱赢了。”

棺木里的老人静默着,只有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您放心。”秦战直起身,像是说给老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火,不会熄。”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工坊区传来水力锻锤规律的轰鸣,咚……咚……咚……像大地沉稳的心跳。

百里秀和荆云等在门外。远处,赵莽正在安排队伍解散,归营的归营,回家的回家。李老歪和王胡子带着他们的人,聚在一处墙角,看着这边,眼神复杂。

“大人,”百里秀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有几件事,需禀报。”

“说。”

“其一,粮仓纵火案,线索断了。那豪绅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死无对证。但妾查到,事发前三天,他名下一处庄园,有咸阳来的车马停留半日。荆云追踪过,马车最终消失在公子虔别院附近。”

秦战目光一冷。

“其二,李斯大人处,新递来一封信。信中对大人北境之功颇多赞誉,并提及王上近日数次垂询栎阳产能与‘新工律’进展。然,”百里秀顿了顿,“信末附了一句看似闲笔——‘闻公子虔近日广宴宾客,席间多言‘祖制’、‘根本’,弟窃为兄忧之。’”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撇清。秦战听懂了。

“其三,”百里秀的声音更低了,“咸阳宫中,三日前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出发,按行程,最迟明早必到栎阳。使者所携,非寻常诏令,乃黑底金纹的‘王命旗牌’。”

黑底金纹,征伐之令。

秦战心头猛地一跳。北境刚平,哪来的征伐?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东出!

他想起蒙恬战前那句“朝堂上的嘴,让朝堂上的人去撕”,想起嬴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冰河上燃烧的火焰和破碎的浮冰。

原来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北境的狼烟,也烧断了最后一点犹豫和缓冲。

“知道了。”秦战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让厨房准备点吃的,简单就行。再……给我拿坛酒来。”

晚饭就在郡守府后堂吃的。一盆炖得烂糊的羊肉,一摞硬面饼,一碟腌菜,还有一坛子栎阳自酿的、味道冲鼻的粟米酒。

秦战、百里秀、荆云、赵莽,还有闻讯赶来的猴子、二牛,几个最早从边关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围坐一桌。没人说话,只是闷头吃,偶尔响起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秦战掰开饼,泡进羊肉汤里。汤很烫,饼吸饱了汁水,变得软糯,带着羊油的腥膻和香料粗粝的辛辣。他大口吃着,吃到鼻尖冒汗。

吃到一半,他拿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出跳动的烛火。

“这第一碗,”秦战端起碗,声音不高,“敬黑伯。敬咱们的师傅,咱们的规矩。”

众人默默举碗,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二碗,”秦战又倒满,“敬死在北境的弟兄。敬野羊口,敬冰河。”

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二牛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睛红了。

“第三碗,”秦战再次倒酒,酒坛已经见底,“敬还活着的。敬咱们自己,敬这狗日的老天爷没把咱们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