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高速服务区停稳时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无数盏路灯与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是华北平原国道上极标准极纯粹的冬夜——天空黑得极沉极厚,如同整片极深极暗极静的海底倒扣在头顶,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服务区停车场上那几盏高压钠灯在空旷的黑暗中各自亮着一圈圈惨白色的光晕。
光晕边缘极锋利,与黑暗之间的过渡几乎没有渐变,只是直截了当地由白入黑。
老陈把车熄了火,发动机最后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极哑极无力的咳嗽,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将驾驶座车门推开,车门铰链在极干极冷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极长极涩的嘎吱,然后他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原地伸了个腰。
他的脊柱在伸展时发出一连串极细极密极脆的咔咔声,如同极古老的竹简被人从两头轻轻压弯时发出的那种极规则的断裂。
“我去泡面。”
他说完便朝服务区大厅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车里的陈工喊了一句:“老陈,你要不要?”
陈工已经蹲在路边了。
他没进服务区大厅——他从下车起便直接走到停车场边缘那片绿化带旁蹲下,工具箱放在脚边。
他从工装棉袄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包压得极扁极皱的红塔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三次才点着。
第一下火苗在寒风里闪了一下便灭了,第二下拨轮滑得太快没擦着火石,第三下他用手将打火机捂在掌心挡着风,火苗终于亮起来,将他那张没表情的脸在黑暗中照亮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不要。”
他说,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五个人依次下车。
王枫从后座那块硬泡沫板上爬下来时双腿已经麻透了,脚底踩在服务区沥青地面上如同踩在极厚极钝极不真实的棉花上。
他在冷风里站了片刻,让血液重新流回小腿,然后朝停车区边缘走了几步。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们从烂尾楼里走出来、挤上老陈的破面包车、在发动机突突声中颠了整整一天,彼此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
此刻他们站在离安西还有最后一段路的地方,沉默是比语言更准确的交流方式。
董萱儿将黑色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口顶住下巴。
南宫婉站在她旁边,后背依然挺得极直极稳,双手插在藏青色长裤口袋里,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极淡极薄的白雾。
紫灵把卫衣帽子拉得极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她的指尖在袖口里极轻微极快速地画着旧指诀——没有灵力,只是习惯。
文思月蹲在地上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粒纽扣电池,放在掌心里轻轻掂了一下。
电池极轻极薄,是那天从山河社稷图灰雾中与手机一起吐出的零碎零件之一。
王枫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不是仙帝面对极北冰原寒髓时的从容,是凡人的颈椎在零下几度的寒风里肌肉自动收紧以保护颈动脉不被冷风直接吹到的那种极原始极本能的生理反应。
他将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穿的那条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然后开口了。
“韩立留的身份证复印件只是复印件。
复印件在银行、在派出所、在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地方都不好使。
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需要原件,不是复印件。
户口本在我爸那儿。
他在安西城东区老宅,我离开五千年了,不知道那栋老楼拆没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户口本还在不在。
如果户口本还在,我可以拿它去派出所补办自己的身份证。
拿到身份证之后才能开银行卡,办手机卡,租房子,找工作。
然后你们四个——”
他停了一下,用右手在冷空气中划了一圈将四个人全包括在内,“——没有户口本。
没有户籍底档。
没有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任何可以启动合法身份程序的原始文件。
你们只能靠我——靠我的户口本,靠我重新拿到身份证,靠我的合法身份在这个社会里站稳脚跟之后再把你们一个一个拉进来。
不管在仙界我们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没有身份证就是黑户。
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必须建立在这一点之上。”
紫灵的声音从帽子底下轻轻飘出来,极轻极淡极平静:“也就是说从法律意义上,我们现在是五个幽灵。”
“四个幽灵,”南宫婉微微摇头,“王枫有户籍底档,他只是需要补。
我们连底档都没有。”
“那韩立的照片是谁拍的?”
董萱儿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他说拍就拍,拍完还贴在复印件上。
那复印件上的身份证号是假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在地球上有合法身份吗?
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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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立的行踪从来是一个谜。
他在玄炎宗那些年从不提自己的事,只定期出现在山门看归位名册上新刻的名字,偶尔帮陆缓试一味新药的药性,偶尔帮温照调一下塔灯灯座与灯台凹陷之间的咬合误差。
然后他就走了——不留去向,不留联络,只留后手。
文思月蹲在地上用指甲在纽扣电池边缘极轻极细地划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然后站起来走向绿化带。
她在绿化带边缘蹲下,以指尖在冻土表面用力往下按,压出一个比电池直径略窄一些的小洞,然后将纽扣电池极轻极轻地放了进去,用手指将洞口的碎土重新拨回原位轻轻按实。
她按了三下——每一次按压力度都精确相同,极轻极稳极均匀。
“你在干什么。”
董萱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实验一下这颗星球的土壤对电子元件的降解速度。”
文思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极平极淡,如同在说一件极其寻常极其不需要解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