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许多官员露出了然、甚至赞赏的神情。
高明。王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给名分:防御使,听起来权力很大。
限实权:不另拨兵马=你还是只有鄂州带来的那点人;不设帅府=没有独立指挥体系;钱粮地方供给=处处受制。
这是一个典型的宋朝式任命——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既要武将卖命,又怕武将坐大。
太子还想争辩,赵构已转向徽宗,声音温和却坚定:“如此,既用了岳将军之才,又免了‘大将专兵’之虞。待其巡视完毕,朝廷再议后续,方为稳妥。”
徽宗立刻拍板:“准奏!就依康王所言!”
尘埃落定。
王伦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防御使……好一个‘防御使’。”** 悲凉和愤怒像冰火交织,在他胸中翻腾。
他想起了收复幽州的那天,岳飞站在城头,望向更北方时,眼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那火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直捣黄龙”,是为了收复所有沦陷的山河。
然后呢? 然后就是十节度南调,燕云再失,岳飞被调去江南打自己人,离他发誓要守卫的北疆越来越远。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 王伦在心中冷笑,“要用你时,你是国之干城;不用你时,你是心腹之患。如今金人来了,又想起你了——但只给你一个空头衔,绑住你的手脚。”
更让他心悸的是赵构的态度。
“他明明知道岳飞的能力,也知道朝廷的猜忌。他提出这个方案,表面是调和,实则……”
王伦脑中闪过史书记载:赵构既用岳飞抗金,又用秦桧制衡岳飞。
“他是在实践他的帝王术——让武将去打仗,让文臣去制衡。而他自己,高坐庙堂,平衡各方。在这一世,他这么早就开始演练了。”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去。
王伦随着东宫队列退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行至僻静回廊,黄瑾如鬼魅般出现。王伦会意,借口如厕,跟着老太监闪入一条狭窄巷道。
巷道幽深,青苔湿滑。走到一口枯井旁,黄瑾正要移开石板——
“沈参军留步。”
王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缓缓转身。
康王赵构独自立于巷口,月白常服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他没带侍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然遇见的讶异。
“康王殿下。”王伦躬身,声音压得低沉沙哑。
赵构踱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声笑了:“黄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这面容,这神态,与沈墨有九分相似。”
王伦沉默。
“只是……”赵构绕着他缓步半圈,目光落在他肩背、腰腿,“沈墨三年前编校《兵部武库册》时,被倒塌的书架砸中左肩,此后站立时左肩微沉,重心偏右。”
他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虚虚点向王伦的左肩:“而阁下双肩平正,如承巨鼎。这是常年披甲领军之人,才有的体态。”
王伦心头巨震。
这个细节,连太子和赵云罗都未必清楚!赵构如何得知?除非……
“他不仅监视东宫,连东宫一个六品属官的陈年旧伤都了如指掌。”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是何等恐怖的情报网?或者说,这是何等恐怖的……用心?”
赵构退后一步,忽然道:“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气味。”
他微微吸气:“沈墨爱香,常用御赐的龙涎香薰衣。而阁下身上……”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有血与火的味道,还有晋阳一带特产的伤药‘金疮散’的气味。王义将军,你在晋阳受的伤,看来还未痊愈?”
全被看穿了。
不是猜测,是确凿的指认。每一个细节,都成了证据链上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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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缓缓直起身,卸去了所有伪装。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康王殿下,”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音色,“好眼力。”
赵构却不接这话,转而道:“孤读过你当年的《练兵疏》——‘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尤其那句‘攻心为上,攻城下之’,深得练兵之要。”
《练兵疏》!
那是王伦化名王义时,写给太子的密奏,内容涉及军制改革的敏感建议,从未外传!
王伦的震惊终于掩饰不住,眼神锐利起来:“殿下如何得见?”
赵构微笑,那笑容里第一次透出些别的东西——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这汴京城里,很少有事情能完全瞒过孤的眼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就像孤知道,你并非寻常草莽。你心中装的,不是一两座城池,而是……整个天下。”
这话太重了。
王伦沉默片刻,才道:“王某心中装的,是汉家山河,是不愿为奴的百姓。”
“说得好。”赵构点头,“所以孤才说,愿与你结个善缘。”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金人势大,非一国一朝之敌。你我皆知,未来数年,江北必有大变。届时……忠奸之辨、朝野之分,或许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守住这汉家衣冠。”
王伦心中波澜汹涌。他知道历史——赵构确实在靖康之变后南渡,建立了南宋。但此刻的赵构,显然已经在为那个“最坏的可能”布局了。
“他看我的眼神,”*王伦忽然意识到,“不像是在看一个‘逆贼’,而是在看一个……未来的藩镇节度使。一个可以在乱世中互相倚仗的势力首领。”
“殿下厚意,王某心领。”王伦谨慎回应,“然王某如今是朝廷钦犯,不敢连累殿下。”
赵构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钦犯?王将军,在这乱世将临之时,今日的钦犯,也许是明日的柱石。就像……”
他看向皇宫方向,轻声说:“就像今日的亲王,也许是明日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他在暗示自己有可能问鼎大位!
王伦后背渗出冷汗。这个赵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还要野心勃勃。
“对了,”赵构像是忽然想起,“方才朝堂上,孤举荐了岳鹏举。可惜啊,只能给他一个空头招抚使。”
他看向王伦,目光深邃:“你与岳将军有旧谊。若有机会……代孤转告他:**守住本心,静待时机。有些山河,不是一次就能收复的。有些人,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这话意味深长。
王伦躬身:“若有机缘,定当转达。”
但他在心里说:“赵构,我不会让你的‘帝王平衡术’再毁掉一个民族英雄。这一世,岳飞会有他应有的战场——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执剑者。”
“孤的话就到这里。”赵构恢复了温文模样,“王将军,保重。但愿他日再见,我们不是在两军阵前。”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王伦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疑问在脑中盘旋。
黄瑾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王爷,速走!此地凶险!”
王伦深吸一口气,踏入密道。在黑暗完全吞没他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赵构离去的方向。
“赵构,你和我,都是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的人。”
“但你知道的是历史的轨迹,我知道的……是历史的教训。”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你——再把岳飞送上风波亭。”
“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把汉家山河,当作权力博弈的筹码。”
石门在身后关闭。
黑暗,潮湿,只有前方一点油灯微光。
黄瑾在前引路,低声道:“王爷,此密道直通永宁坊油铺后院。但方才康王出现,老奴担心……”
话音未落,前方转角阴影处,突然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黄瑾猛地停步,将王伦护在身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黑暗中,两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但眼神精悍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们手中没有武器,但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高手。
“黄公公,”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急着出宫?”
另一人目光如钩,死死锁住王伦:“这位……看着面生啊。东宫的沈参军,什么时候练出了这么好的下盘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