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人,曾经在那里战斗过。
手指停在“幽州”两个字上。她记得,那是收复燕云的最后一场大战。捷报传回汴京时,全城欢庆,父皇在延福宫大宴群臣。她躲在帘幕后面,看见那个叫“王义”的年轻监军,穿着沾满尘土的戎装,跪在御前陈述战况。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那时她十六岁,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可以不靠诗词歌赋、不靠容貌家世,仅仅凭着战功和胆魄,就能让整个朝堂为之侧目。
后来……
后来就是调令,是谗言,是构陷。王义下狱,押解回京。她在长亭等他,看见他戴着镣铐从马车里下来,背脊依旧挺直,但眼里那点亮光,已经熄灭了。
再后来,就是劫法场,是化名王伦,是梁山聚义,是这一次的汴京血战。
“公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云罗没有回头:“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黄瑾。老太监换了一身普通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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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赵云罗问。
“王将军已安全返回晋阳。”黄瑾低声道,“康王殿下那边……老奴查过了,他在宫中的眼线,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司礼监、尚宝监、甚至御药房,都有他的人。”
赵云罗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九哥他……果然不简单。”她低声说,“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小看他了。”
“还有一事。”黄瑾的声音压得更低,“蔡太师昨夜密会了金国使团的副使,在城西‘悦来客栈’。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客栈伙计说,听见屋里摔了杯子。”
“谈判不顺?”赵云罗挑眉。
“恐怕是。”黄瑾道,“金人这次来,明为贺正旦,实为两件事:一要朝廷正式承认他们占有燕云十六州;二要岁币加倍。蔡京想答应,但太子一系拼死反对,朝中清流也群情激愤。金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
赵云罗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卖国。这两个字,她以前只觉得是史书上的记载,是朝堂攻讦的说辞。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她的身边,发生在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皇宫之外。
“黄瑾。”她忽然道。
“老奴在。”
“我在宫中,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人?”
黄瑾沉默片刻,报出一串名字:“侍卫班直副指挥使陈广,是当年王义将军在边关救过的伤兵;御马监少监李顺,他弟弟在梁山战死,一直对蔡京怀恨;尚服局的女官秦嬷嬷,她娘家在江南,家中田产被官府强占……”
一共十七个人。职位都不高,但分布在皇宫的各个要害。
赵云罗闭上眼睛,将这些名字和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
“够用了。”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从今天起,我要你做三件事。”
“公主请吩咐。”
“第一,把我们在宫中的人,拧成一股绳。不要让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由你单线联系。我需要的时候,要能用得上。”
“第二,收集所有蔡京、秦桧一党贪赃枉法、私通外敌的证据。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来。”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打听清楚,当年王义在朝中时,还有哪些旧部心存感念,哪些受过他的恩惠。列个名单给我。”
黄瑾深深看了赵云罗一眼。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公主,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种皇族与生俱来的决断力,陌生的是……那里面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深闺女子的哀怨,不是金枝玉叶的骄纵。
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老奴……领命。”黄瑾躬身,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赵云罗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燕云,而是看向了晋阳。
那里用朱砂标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伸出手指,隔着虚空,轻轻抚过那个圆点,仿佛能感受到那座城池的脉搏,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王伦。”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你看,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深???里等你、为你哭泣的赵云罗了。”
“我要有走到你身边的资格。”
“不是作为大宋的公主,不是作为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
“而是作为……能与你并肩看这江山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
最终落下的,不是诗词,不是信函,而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孙子兵法》卷一,始计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她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蜕变的剪影。
***
保州。
这里的夜,比晋阳更冷,比汴京更荒。
岳飞坐在破旧的衙署大堂里,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保州及周边三县的舆图、户籍册、仓廪账目。油灯的光昏黄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朝廷给的“招抚使”头衔,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调兵之权——保州本地的厢军、乡兵,加起来不到一千人,且大半老弱;没有钱粮——府库里的存粮只够全城百姓吃十天,银库更是可以跑老鼠;没有属官——跟他来的,只有两个从鄂州带来的亲兵,和一个年过半百、走路都喘的文吏。
而他要面对的,是北边三百里外,虎视眈眈的金兵。探马回报,金国大将完颜宗翰已在蔚州集结了三万骑兵,随时可能南下。
“将军,该歇息了。”亲兵张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岳飞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你看,保州往北,紫荆关、倒马关、居庸关,三关鼎立,本是天险。可如今守军不足,关墙失修,金兵若分三路同时来攻,任何一路破了,保州便是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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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不懂这些,他只是心疼:“将军,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就算要守,也得先保住身子啊。”
岳飞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的脸比在鄂州时更瘦削了,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是燕云。”
张保不说话了。他知道将军的心结。当年收复燕云,将军是先锋,是他第一个把大宋的旗帜插上幽州城头的。后来燕云再失,将军被调去江南打方腊,离北疆越来越远。如今终于回来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朝廷……”张保忍不住抱怨,“既然让将军来,就该给兵给粮,这算什么?”
“慎言。”岳飞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他何尝不怨?只是他知道,怨没有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个亲兵王横带着一个身穿皮袄、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将军,这位朱先生说,有要紧事求见。”
岳飞抬眼打量来人。四十岁上下,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步履间透着干练。不像是寻常商人。
“朱某见过岳将军。”来人抱拳,声音不高不低,“奉东主之命,特来献图。”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地图,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