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觉得,这是好事坏事?”公孙胜捻须笑问。
茶博士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按理说,咱们该念着朝廷的好。可朝廷……唉。”他摇摇头,“加税加捐,咱们小百姓吃不消啊。那王伦要真像传说里那样,不抢百姓,还给分田……那倒是好事。”
正说着,外面忽然喧哗。
却是几个士卒与当地乡勇起了冲突。
原来队伍歇脚时,有几个年轻士兵见路旁柿子树果实累累,忍不住摘了几个。恰被巡乡的乡勇看见,便围了上来。
“哪来的丘八!光天化日偷东西!”
“就几个柿子,值当什么……”
“值当什么?这是王法!”乡勇头目是个黑脸汉子,腰挎朴刀,“瞧你们这打扮,不是官军吧?莫非是流寇?”
气氛顿时紧张。
王伦起身走出茶棚。卞祥、史文恭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
那黑脸乡勇见王伦气度不凡,拱手道:“这位大人,您的手下偷摘民果,按律该鞭笞二十,赔偿主家。”
王伦看向那几个士兵:“可是真的?”
士兵们低头不语,手里还攥着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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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沉默片刻???忽然道:“卞祥。”
“在!”
“按军规,偷盗百姓财物者,当如何?”
卞祥一愣,随即肃然:“杖三十,赔偿十倍。”
“执行。”
“哥哥!”几个将领欲劝。
王伦摆手:“军规就是军规。”
当着众乡勇和围观百姓的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打在士兵背上。打完,王伦令军需官取出一贯钱,递给那黑脸乡勇:“赔偿主家。多出的,请分给乡亲。”
乡勇们愣住了。
黑脸汉子接过钱,犹豫道:“大人……您这……”
“某姓王,名伦。”王伦平静道,“从北边来,要去江南。”
“王伦?!”乡勇们哗然。
那黑脸汉子忽然单膝跪地:“可是收复燕云的王义将军?可是在晋阳颁《垦荒令》的王大帅?”
“正是。”
黑脸汉子猛然抱拳:“颍州乡勇教头陈敢,参见大帅!”他回头对乡勇们喝道,“都跪下!这是真正为咱们百姓做主的王大帅!”
哗啦啦跪倒一片。
王伦扶起陈敢:“陈教头请起。是我治军不严,让乡亲见笑了。”
“不敢不敢!”陈敢激动道,“大帅,您不知道,咱们淮南百姓早听说了您的事!都说您若是来了淮南,定能给咱们减税分田!”他压低声音,“不瞒大帅,咱们乡勇里,早有兄弟商量着要去河北投奔您……”
王伦心中一动,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微微颔首。
“陈教头,”王伦道,“我等此行去江南有要事。但请转告乡亲:义军所到之处,必不扰民。他日若有机会,王某定来淮南,与父老共商安民之策。”
陈敢重重点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大帅,这是咱们颍州乡勇的令牌。您带着,这一路淮南地界,见牌如见人——没人敢为难您!”
王伦郑重接过。
离开颍州时,队伍后面跟了不少百姓,默默相送。
马车上,公孙胜道:“主公,民心如水,水能载舟啊。”
王伦摩挲着那块木牌,轻声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负了他们。”
夜探盱眙城,忠良有余悲
又行两日,至盱眙地界。
时近黄昏,王伦令在城外十里扎营。刚安顿好,马灵来报:盱眙守将陈昭,秘密求见。
“陈昭?”杜壆道,“可是张叔夜张节度使的旧部?”
“正是。”马灵道,“他说有要事,务必面见主公。”
夜色深沉时,陈昭一袭布衣,从城墙垂绳而下,悄然而至。
见面在营旁小树林。陈昭三十五六年纪,面庞瘦削,眼带血丝,见面便躬身长揖:“末将陈昭,冒死求见王大帅。”
王伦扶起他:“陈将军不必多礼。张节度使可好?”
陈昭苦笑:“张公月前调任济州知府,明升暗降,实是被排挤出京畿要地。离任那日,他在淮阳军衙署独坐至深夜,写下一幅字……”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王伦展开,就着月光看去,是张叔夜笔迹:
“北望燕云泪,南来笳鼓惊。
书生空有剑,难御虎狼兵。
山河犹破碎,庙堂自承平。
何日真豪杰,重整旧乾坤?”
字迹苍劲,墨透纸背,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王伦默然良久,将字卷仔细收起:“张公忠义,王某敬佩。”
陈昭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幅帛制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江淮地势、驻军、粮仓。
“此图是末将自己所绘。”陈昭低声道,“张公并不知情。但他常对末将等旧部叹息:‘朝廷联金灭辽,实乃与虎谋皮。金人凶悍,灭辽后必生他念。届时河北首当其冲,江南……真能安枕么?’”
王伦看图,手指停在滁州位置——那里用朱笔重重标注:“刘光世部五千精兵,三日前秘密移驻,距金陵二百里。”
“刘光世是童贯心腹。”杜壆皱眉,“这是防着我们与江南结盟。”
陈昭点头,看向王伦,眼神复杂:“大帅当年化名王义,奉旨北上,浴血收复燕云十六州——此事天下皆知。末将虽在朝廷为官,亦知何为忠义,何为功业。”
他深吸一口气:“张公曾言:‘王义将军收复故土,却遭构陷,此乃朝廷之过。若天下忠良皆如此下场,谁还愿为朝廷效命?谁还愿保境安民?’”
林中寂静,唯闻秋虫低鸣。
王伦缓缓道:“张公过誉了。王某所做,不过尽一份本心。”
“非是过誉。”陈昭正色,“末将此来,非为结交‘反贼’,是为见一见曾为大宋收复故土的将军。这图……献给大帅,望大帅与江南联手后,能念及北地百姓,念及这华夏山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金人铁骑,恐比辽人更凶。朝廷如今所为,无异于自毁长城。将来若有事变,望大帅……能担起保境安民之责。”
说罢,陈昭深施一礼,转身欲走。
“陈将军留步。”王伦唤住他,“今后若有事,可去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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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公孙胜轻叹:“张叔夜、陈昭这般忠良,却不得重用,反而遭排挤。这大宋的江山……”
“所以我们要走一条新路。”王伦收起地图,“一条能让忠良尽其才,百姓安其生的路。”
长江烟波阔,金陵风云聚
九月中,队伍抵达长江北岸。
浩荡大江,横无际涯。对岸润州城郭巍峨,钟山如屏,秦淮如带,果然虎踞龙盘帝王州。
八百人列阵江边。秋阳下,铁甲森森,刀枪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