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尾巴,春光已显出几分慵懒的浓烈。嬴政此番出行,刻意摒弃了浩荡的銮驾仪仗,只带了最精锐的百名黑甲铁骑前后扈从,外加数辆轻便马车装载必要物资与随侍。没有提前清道,也未大张旗鼓,车马队伍悄然出了咸阳东门,沿着驰道,向上林苑方向迤逦而去。
明珠与他共乘一驾外表朴素、内里却铺设得极为舒适安稳的玄色马车。车帘半卷,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徐徐吹入。嬴政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英气内敛。他放松地靠在软垫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侧的明珠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胡服,长发利落地绾起,只簪了一支他送的青玉短簪,清爽得如同林间新叶。自刺杀风波与身世大白后,她眉宇间似乎沉淀下一些更深的东西,但此刻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阡陌,眼中又漾起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好奇与欣悦。
“看惯了宫墙府邸,这天地旷野,倒是别有一番开阔。” 嬴政开口道,声音比在宫中时松弛许多。
明珠收回目光,看向他,唇角微弯:“陛下日理万机,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实在不易。这春光,似乎也格外眷顾陛下,格外明媚些。”
“非是春光眷顾朕,” 嬴政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是与你同看,这春光才入了眼。” 话出口,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这般直白近乎情话的言语,他从前是绝少说的。
明珠脸颊微热,心底却漫上甜意,没有躲闪,反而将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肌肤相贴,无声的亲密流淌在车厢内。
行程不紧不慢,午后便抵达了上林苑边缘的行宫。此处行宫规模不大,倚山傍水而建,更像是一处清雅别业。早有宦官宫人提前洒扫准备妥当,处处整洁,却又不过分雕琢,保留了山林野趣。
稍事休整,吃了午饭,嬴政便道:“苑中东南有一片山谷,背阴湿润,据说生有不少别处罕见的药材。可想去看看?”
“自然想!” 明珠眼睛一亮,医者的本能被勾起。
于是,两人换了更便于山行的装束,只带了冬梅、牛大石及八名身手最好的护卫,弃车步行,深入苑中。
越往深处,人迹越罕。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鸟鸣啾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殖质特有的清新气息,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馥郁。嬴政走在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开横斜的枝桠,或回头提醒她注意脚下湿滑的苔藓。他的步伐稳健,仿佛对这山林并不陌生。
“陛下似乎很熟悉此地?” 明珠问道,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年少时,曾随先王来此狩猎、演武。” 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后来政务繁忙,便来得少了。如今看来,草木依旧,只是心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