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大朝会。
章台殿前广场,九重玉阶在晨光与残雪映照下,肃穆而寒冷。文武百官依序列队,玄色朝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当嬴政那袭玄衣纁裳的身影出现在殿前高台,冕旒垂珠后的目光扫过下方,空气骤然凝滞。
上卿蒙毅手捧诏书,声音沉缓清晰地宣读: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近有宵小构陷,流言滋扰宫闱……为保全诸夫人清誉、静养天和,自即日起,除年节大典、宗庙祭祀等礼制所定,咸阳后宫诸位夫人,皆于紫英、宜春等宫苑安居静养,非特旨不得擅入章台殿区域。一应起居供奉,由少府循例优渥供给……”
诏书措辞温和,甚至用了“保全清誉”、“静养天和”这样体面的说法,但其中蕴含的决绝隔离之意,却让所有朝臣心头凛然。这是将整个“后宫”概念,从皇帝日常理政与生活的核心区域,彻底物理隔离开来。嬴政用最正式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后宫嫔妃可能通过日常接触影响朝政的时代,被永久地画上了句号。
许多老臣下意识地垂下目光。他们知道,这道诏书背后,是新年伊始那场“太妃”流言案的腥风血雨,更是陛下不容置疑的意志。
紧接着,蒙毅的声音继续响起,念出了那道所有人屏息等待的条款:
“唯太医令、安稷君东方明珠,掌朕躬康健,督活字印刷国本要务……特许其不限时辰,直入章台殿觐见奏事,通行无阻。此乃特例,不涉后宫之限,诸卿工当明辨之。”
死寂。
广场上只剩下寒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这道诏书,在冰冷地隔开所有旧人的同时,却为一个人,打开了一扇独一无二、畅通无阻的门。这已不是简单的恩宠,这是制度上的特设,是权力结构上的重塑。
太子扶苏侍立在御座之侧,面色平静,眼睑微垂。他的生母早已故去多年,后宫中的诸位夫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名义上的庶母。这道诏书,对他并无直接的冲击,反而……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一种关乎帝国未来的、新的格局正在父皇手中铸就。他微微侧目,余光瞥见下方文官队列前端那个青色身影——安稷君东方明珠,她微微躬身领旨的姿态,沉静得仿佛一株雪中青竹。
左丞相王绾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心中忧虑后宫隔离可能带来的非议,但更深知陛下此举是为了彻底杜绝流言、稳定朝局的决心。他暗自叹息,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右丞相李斯面色无波,持笏的手稳如磐石。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洞悉陛下的意图。隔离后宫是手段,确立“唯一例外”才是目的。这是为未来铺路,是以最无可指摘的“职司需要”为名,行“确立特殊地位”之实。高明,且不容反驳。他目光低垂,心思却已飞转到如何在新格局下,继续稳固自己的位置,并与这位冉冉升起的“安稷君”维持必要的、谨慎的关系。
御史大夫冯去疾肃然领旨,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将这道诏令严谨地纳入宫规法典,杜绝任何可能的漏洞与争议。
蒙毅宣读完,退至一旁,面容沉静如水。作为皇帝心腹,他全程参与了诏书的拟定,深知每一个字的分量。陛下的决心已定,任何波澜都只能在这铁律之下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