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头儿忙答。
“嗯。”
姚广孝转过身,不再看那地穴。
他走到地宫一边,那儿整齐码着些木箱,箱盖开着,里头垫着稻草。
那是九尊鼎。
这不是寻常香炉。
每一座都有半人高,沉得很,得七八个壮匠人喊着号子,用滚木和绳索,一点点从地面吊下地宫,再安到石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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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身是暗沉铜色,但在密室长明灯和底下温泉水面反光的映照下,那铜色像活了,淌着层温润内敛的光,像古玉,又像被时光磨透了的旧物。
这就是风磨铜。
早些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的稀罕物,暹罗国进贡的宝贝。
都说这铜料炼过十二遍,杂质去尽,质地极纯,铸成器物后,色如好金,声如妙音。
皇上得了这些铜,原是想铸郊庙内廷的鼎彝礼器,复上古制度。
姚广孝去求,说要九座鼎炉,放身后地方,用来看星测位,安顿神魂。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准了。
这九鼎的样子,不是照《宣和博古图》里的商周旧样,是他亲手画的图,古拙里带点奇崛,每座鼎身上的云雷纹、夔龙纹都略有不同,合一块,却隐隐是个整体。
鼎安好了,但地宫机关还没完。
姚广孝让人在密室入口、甬道,乃至鼎炉石座周围,设了精巧机括。
这些机关环环相扣,动一个牵一串。
“浑天仪的零件,铸得怎样了?”
他问。
另一个管铸造的匠人上前回话:
“回少师,按您给的古图,大小齿轮、环圈、窥管都浇铸出来了,正慢慢打磨校准。用的是一样的铜料,保准日后转得灵,刻度准。”
姚广孝点点头,他环顾这还没完工的地宫,目光扫过那些留好的机括位置、藏的通风孔道,还有将来要装的、彼此牵动的机关消息。
“所有机关,要害不在伤人,”
他对工匠们说,声音在地宫里显得有点空,“在于‘困’和‘封’。一步错,路就永封。记住了?”
工匠们肃然应声。
他们心里明白,这位少师是佛门中人,不愿造杀孽。
这些机关,困死人可以,但不直接要人命。
他没再多待。
离开地宫,走到地面,秋日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
哑仆扶着他,慢慢往临时住的草庐走。
草庐在常乐寺旁边。
寺不大,但格局清楚,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重一重的。
寺墙也是卵石和青砖砌的,很高,有些地方看着像城墙。
寺后面,还有座前朝留下的“自来塔”废墟,只剩些石头件。
他站在草庐前,望着这片要容下他生前身后所有秘密的地方。
远处工匠还在忙,夯土声、凿石声隐隐传来。
常乐寺里响起晚钟,惊起一群回林的寒鸦。
地宫里的浑天仪装好了,九座风磨铜鼎也在石台上摆稳了。
姚广孝亲自下去看过一回。
密室里不透风,只有温泉眼冒上来的热气,湿漉漉,带硫磺味。
长明灯点着,光晕昏黄,照在铜鼎上,那暗沉沉铜色就泛出些温润光,不扎眼,看着心里踏实。
浑天仪的铜环轻轻碰一下,能转上好一会儿,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嗡嗡声,在这地底下听着,格外清楚。
姚广孝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陪他下来的两个老工匠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行了。”
姚广孝终于开口,声音在地宫里有点空,“上面的门封好,机关都查一遍。这地方,就到这儿了。”
他转身往外走。
两个老工匠跟在后头,沿着窄道上去。
走到地宫入口那厚重石门前,姚广孝停步,回头又看了眼黑黢黢的深处。
“你们两位,”
他对老工匠说,“年纪也不小了,跟我忙活这些年,辛苦。北边天冷,往后就去南京吧。南京暖和,牛首山那地方景致也好,我让人在那儿置了处清净院子,你们过去,算养老。”
两个老工匠互相看了眼,低下头应道:
“谢少师恩典。”
他们心里明白,这“养老”是体面话。
地宫的机密太大,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往后就得圈在一个地方,不能乱走,也不能乱说。
牛首山,听着是好去处,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关起来。
可他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