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怡双手捧住粗糙的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冰凉的指尖找回一丝知觉。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了一下,才缓缓吐出。
她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仿佛那水中倒映着那些她拼命想忘记却永远无法磨灭的可怖景象。
“我……我和哥哥,都是奉天大学化学系的。”
她的声音干涩,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泥沼中艰难地抠出来,“哥哥是助教,我是学生。去年秋天,日本人……来学校‘征召’有化学背景的师生,说是去‘工业研究所’协助‘大东亚共荣建设’。
哥哥不愿意去,他知道日本人没安好心。可是……他们拿我和母亲的性命威胁。哥哥没办法,只能去了。他让我留在学校,照顾好母亲,说他只是去做些普通研究,不会有危险。”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水有些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维稍微清晰了一点。
“一开始,哥哥偶尔还能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在郊外一个新建的‘给水防疫部队’下属单位,做水质净化研究,虽然不自由,但还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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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短,很公式化。但我知道哥哥,他如果真的没事,写信不会这样。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断了。我托了好多关系打听,只知道那个单位在奉天城南边,一个叫‘平房’的地方,戒备非常森严,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听说那里待遇‘很好’,就……就瞒着母亲,自己也去报了名。他们看我是女的,又是学生,起初不要。
我拿出了哥哥以前发表过的论文,还有我在学校成绩优异的证明,苦苦哀求,说自己想为‘皇军’效劳,想和哥哥在一起。
他们……他们大概觉得一个女人翻不起什么浪,又是主动送上门,就让我进去了,在一个外围的化验室做最简单的样品处理工作。”
说到这里,吴静怡的身体又开始轻微地颤抖,捧着碗的手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给水防疫部队,也不是什么研究所。那是地狱……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聚集地!高高的围墙,上面拉着电网,有拿着枪的日本兵牵着狼狗巡逻,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
里面很大,有很多灰色的、方方正正的楼房,有些楼房没有窗户,只有很小的通风口,门是厚厚的铁门。
到处都有一股……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消毒水,还有……还有腐烂的甜腥气,混在一起,闻了让人想吐。”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得尖细:“我分在第三化验室,名义上是做水质和土壤样本分析。但我很快发现不对劲。
送来的‘样本’,很多装在密封的铁罐里,标签上写着奇怪的代号,像‘丸太’、‘木头’、‘猴子’……
打开之后,有时是浑浊的液体,有时是组织碎块,有时……甚至能看到人的毛发和指甲!”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又闻到了那铁罐打开时冲出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息的怪味。
“我偷偷问过一个比我早来一段时间的华夏技工,他吓得脸都白了,捂住我的嘴,让我千万别再问,说这里做的是‘绝对不能外传’的研究,那些‘样本’……都是‘马路大’!
我后来才知道,‘马路大’是日语‘圆木’的意思,他们……他们把抓来的抗联、国民党俘虏,还有无辜的老百姓,甚至还有俄国人、朝鲜人……当作实验材料!就像对待木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