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头也没抬:“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不在他面前提朱林,也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什么。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件小毛衣里,一针一针,织得密密实实。
“周爷爷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知道有了重孙子,精神头比以前足了,能吃能睡。”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医生说,再活几年没问题。”
他也笑了:“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织。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白里透红。她胖了一些,下巴不再尖尖的,脸颊圆润了,看起来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嗯。”她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过年别来了,在家好好陪你媳妇。”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堵。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腊月二十九,李卫民去了三号小院。
龚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扶着腰。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她在厨房里炖汤,听见他进来,探出头来:“来了?汤快好了,你坐一会儿。”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手腕细细的,端锅的时候微微发抖。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我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退到一边,看着他盛汤。汤是排骨汤,炖了很久,骨肉都分离了,汤色奶白,飘着葱花。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
“过年怎么过?”他问。
“在这儿过。我一个人,习惯了。”她笑了笑,“你呢?和家人一起?”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喝着汤。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赶走什么不好的东西。
“龚雪,”他放下碗,“年后我可能要去港岛。”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待一阵子。”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完了,她站起来,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水还在流着,她的手在水里泡着,没有动。
“等我回来。”他说。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除夕那天,朱林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饺子。李怀瑾坐在主位上,苏映雪坐在他旁边,朱林坐在李卫民旁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怀瑾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卫民,你这一年,干得不错。给咱们家争光了。”苏映雪在旁边笑着点头,给李卫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瘦了。”朱林在旁边默默给他倒酒,嘴角带着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黑白电视机,画面不太清楚,声音也不太清楚,但气氛很好。李怀瑾靠着沙发打盹,苏映雪织着毛衣,朱林靠在李卫民肩上,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带着笑。
李卫民看着电视,心里想着很多事。这一年,从青山大队到港岛,从《牧马人》到《太极张三丰》,从无名到有名,像一场长长的梦。现在梦醒了,新的一年要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给他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要扛住。
零点的钟声响了,窗外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一朵,红的绿的紫的,把天都照亮了。朱林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新年快乐。”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
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胡同里的鞭炮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滚。李卫民骑着车,后座上绑着两盒点心和一兜水果,往冯曦纾家去。
冯曦纾家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墙上爬满了枯藤。他按着她给的地址找到门牌号,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是铁的,磨得发亮。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冯曦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她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又暖又亮。
“卫民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过会来的吗?怎么,你不欢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东西,“怎么会,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二月的那一页。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眉眼间跟冯曦纾有几分相似。
“小姨,这是卫民哥,我跟你说过的。”冯曦纾红着脸介绍。
冯曦纾的小姨上次见过李卫民一次,又经常听侄女提起他,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道理?
她上下打量了李卫民一番,眼睛亮了,脸上堆起笑:“哦,你就是小李啊?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热茶,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热情得像招待亲女婿。
李卫民接过茶,道了谢。小姨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东问西——在哪儿工作啊,家里几口人啊,拍电影累不累啊。李卫民一一回答,冯曦纾在旁边坐立不安,耳朵尖红红的,时不时插一句嘴:“妈,您别问了,人家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问问了?”冯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李卫民,笑得更开了,“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好年纪。”冯妈妈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惊讶的问道:“什么!?你才十七岁?“
经过再三确认后,她这才平复下来。
李卫民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每个知道他真实年纪的人总是要震惊一下。
随后,谈话又步入了正轨。
“小李啊,你这么年轻,有对象了没有?”
冯曦纾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拉着李卫民的胳膊:“小姨!我们出去走走,您别瞎问。”她拽着李卫民往外走,小姨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出了门,冯曦纾松开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小姨就是这样,你别在意。”
“没事。”他笑了,“你小姨挺热情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卫民哥,”她忽然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去港岛?”
“快了。过了十五就走。”
“哦。”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久。”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卫民哥,你去了港岛,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那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