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杨菁菁的肩膀,轻声说:“去帮忙收拾道具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杨菁菁“哦”了一声,低着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飞快地看了李卫民一眼,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消失在人群里。
黄秋燕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在给孩子系鞋带的男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可她连那个“一回顾”都没有等到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去帮忙收拾道具。
路过李卫民身边的时候,他正好站起来,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他冲她点了点头,笑了笑:“秋燕,辛苦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
“不辛苦。”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身后,李卫民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他不知道的是,黄秋燕走出去很远才停下,靠在一棵槐树上,捂着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李卫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笑着、闹着、哭着的人,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临时搭建的剪辑棚。《少林寺》的后期,他打算自己盯着。剪辑、配音、配乐、混录,一项一项,不能马虎。这部戏,他要赶在暑期档上映。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民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几乎没怎么出来。
老黄给他送饭,他吃两口就放下;周编剧给他送剧本,他看都不看;小王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
有时候剪到凌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剪。
他把那些一板一眼的长镜头剪碎,重新拼接,加快节奏。
至于那些慢吞吞的对白,也得剪掉,用动作和眼神代替。他把那些不必要的过渡镜头删去,让画面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少林寺》的粗剪完成那天,李卫民把汪厂长和几个领导请到放映室。灯灭了,银幕亮了。
一百多分钟的电影,放映室里安静了一百多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银幕上的光影在跳动,只有音响里的拳风在呼啸。
灯亮了。汪厂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走到李卫民面前,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什么都没说。
李卫民也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部戏,成了。
《少林寺》的上映日期定在七月十五日,港岛和内地同步上映。
港岛那边,金公主院线的十八家影院全部排片,首周排片率百分之四十,比《蛇形刁手》还高了十个百分点。雷觉坤看了片子之后,当场拍了板:“这部戏,比《太极张三丰》还好。排片,加!”
内地这边,文化部特批了一千五百个拷贝,在全国各大城市同步上映。廖公亲自打了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小李,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内地电影界长脸了。文化部说了,《少林寺》要作为重点影片推广。”
李卫民握着话筒,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七月十五日,《少林寺》在港岛和内地上映。
首周票房,港岛破两百万港币!
第二周,数字继续攀升。报纸上的影评一篇接一篇,全是好评。有人写:“李卫民的《少林寺》,把中国功夫的魂拍出来了。”有人写:“这是一部让中国人挺直腰杆的电影。”
李卫民没有时间看这些。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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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这么久,他很想回家一趟。
五月份的时候,周晓白临产的消息传到了他这里。
那天晚上,李卫民正在剪辑室里做最后的调色。电话响了,是周母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卫民,晓白要生了。你……你能不能来?”
李卫民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当时正处于关键节点,他手头上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剪辑台上还没完成的胶片,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程表——要跟雷觉坤通电话,谈《少林寺》在东南亚的发行;要飞港岛,跟金公主确认暑期档的排片;要回北影厂,跟汪厂长商量新电影的立项……
他实在是走不开。
“妈,我现在走不开。”他的声音有些涩,“晓白……她还好吗?”
周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还好。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她想见你。”
李卫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上次去周家看望周晓白的时候,她笑着说“你忙你的,我没事”时的表情。
他哪里看不出她其实很想他,很想他多来看她几次。
只是知道他工作忙,这才……
一想到这,他心里忽然很疼。
“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尽量赶过去。”他说。
后来,周晓白生产的那天晚上,他没有陪在身边。
等他看到周母发来的电报时,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一看到这封电报,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的是周母。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喜悦:“卫民,孩子很好,晓白也很好。你别担心。”
“妈,让晓白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周晓白的声音,轻轻的,有些虚弱:“喂?”
“晓白,对不起。我没能赶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晓白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没事。我知道你忙。孩子挺好的,长得像你。”
李卫民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忙你的,”周晓白又说,“等你有空了,再来看他。”
她挂了电话。李卫民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港岛的夜色,很久没有动。
没多久,龚雪也生了。
那天李卫民在北平,正跟汪厂长开会。
接到电话后,他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对汪厂长说:“厂长,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